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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这就是我的志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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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是滚烫的,带着蝉鸣和焦灼的希望,吹向每一个奔赴考场的学子。考场里的夏南风,安静地坐在桌前,提起笔认真地书写每一个字。炙热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发丝上,映照着她额上的汗珠。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她的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平静,经过多少个无眠之夜,她想通了。她从未像这次一样,如此认真地对待一场考试,她要为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隆重的句号。
填报志愿那天,夏南风将纸质确认表交给了班主任何老师。“北京服装学院 - 服装设计”,何老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她是知道夏南风家境的,兄妹俩举步维艰的现状,她或多或少有所了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善意的提醒:“南风,北服的服装设计……是很好的专业,很有前景。但是,你知道的,艺术类专业的学费,还有在北京的生活费,以及那些画材、面料……”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担忧已经表露无遗。
夏南风转过头,看向何老师。她的脸上没有少女谈论梦想时常见的光彩与雀跃,反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眼底却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像风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何老师,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只是想给我的高中,给我自己,一个交代。”那么多个夜晚,她翻来覆去地想过,即使上师范学校,即使她可以勤工俭学,可是那些微薄的收入仅仅够她学习和生活,那池恒怎么办?他现在需要休养,他无法出去工作,他的生活谁来承担呢?现在不是仅仅退一步,上一个不需要学费的学校那么简单了,而是需要她挺身而出,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担起这个家。既然是这样,那干脆就填报她最想填报的志愿,一个梦想,哪怕永远无法触及,也总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被郑重地填写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上。这纸志愿,不是通往未来的车票,而是埋葬过去的墓志铭。
何老师看着她眼中那复杂而深沉的光芒,那里面有执着,有热爱,更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洞悉一切后的决绝。何老师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那叹息里,有惋惜,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成绩出来了。夏南风考得极好,好到超出了她的预期。那分数,像是一个华丽的讽刺,耀眼地证明着她完全有资格拥抱那个梦想。然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那封印着“北京服装学院”字样的、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还是穿越千山万水,精准地投递到了她的学校。想当初,她特意将邮寄地址留的是学校的地址,而不是家里。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她独自来到空无一人的学校操场,坐在一棵大树下,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新生寄语,她都一一取出来,平铺在她有些发旧的裙摆上。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反复摩挲着“夏南风”三个字,以及下面那行“服装设计专业”。它曾经像夜空里遥远的星辰,闪烁着微光。而现在,这封通知书,仿佛将那颗最亮的星辰摘了下来,递到了她的手中。她捧着了,却知道,这星光并不属于她。
“都结束了……”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呢喃从夏南风的唇间溢出。紧接着,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猛地俯下身,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纸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压抑地、绝望地呜咽着,那哭声像是受伤小兽的哀鸣,充满了被现实碾碎的痛苦和无尽的委屈。她不是在哭自己无法上大学,而是在哭这个梦想,它曾经那么鲜活地存在过,如今却要由她亲手为它举行葬礼。这封通知书,就是她与梦想最后、也是最正式的道别。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喉咙沙哑。她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一遍遍拍打红肿的眼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情绪像退潮一样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她将通知书、入学须知所有东西,仔细地、按照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
回到家中时,池恒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夏南风打了一声招呼,就溜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她搬来凳子,踮起脚,将信封塞到了衣柜最顶层,那堆几乎不穿的旧衣服的最深处。仿佛将一段最珍贵也最疼痛的记忆,彻底封存。
吃饭的时候,简单的青菜和米饭,两人相对无言。屋子里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终于,夏南风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池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哥。”
“嗯?”池恒抬起头。
“高考成绩……出来了。”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没考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池恒愣住了,他眼中先是闪过巨大的难以置信。夏南风的成绩他是知道的,一直很稳定,怎么会……随即,那难以置信被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所取代,是内疚,是痛苦,是仿佛能将人溺毙的自责。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怎么会?”
夏南风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她拿起筷子,给池恒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故作轻松:“没什么的,哥。可能就是没发挥好吧,或者是志愿没填好。你别担心,没关系的。”
她看着池恒眼中迅速积聚的痛苦和那片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疼得缩成一团。但她必须继续说下去,必须用这种平静,来掩盖心中难以抑制的疼痛。“真的,哥,我没关系的。”她重复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去找工作,很多工作都不需要学历的。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她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池恒的心就越是沉向无底深渊。他看着夏南风那张年轻却写满了过早成熟的脸,看着她那双本该充满憧憬此刻却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什么都明白了。不是因为没考好,不是因为志愿没填对,是因为钱。
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咸涩的泪水混着无味的米饭,被他一起囫囵咽下,堵在胸口,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夏南风的目光落在池恒的手上,那双曾经温暖、有力,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几乎没有思考,她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池恒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肩线却在她轻柔的抚触下,微不可觉地松弛了一分。他反手,将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地包裹住她的冰凉,一种坚实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缓缓传递过去。
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所有的无奈、痛苦、挣扎与不舍,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牺牲与守护,所有关于未来的迷茫和当下的心酸,都在这无声的交握与抚触中流淌、传递,并被彼此深深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