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14、我也想要做点儿什么

　　学校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某种赦免令，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喧腾起来。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饥饿感来得格外迅猛。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抓起饭卡，呼朋引伴，争先恐后地涌向食堂，去晚了，红烧肉和鸡腿可就只剩汤汁了。
　　齐文把课本胡乱塞进课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扭头招呼：“南风！快走！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
　　夏南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摆摆手：“你先去吧，我还不太饿，一会儿再去。”
　　齐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饥饿催促着她，便也没多问，汇入了冲向食堂的人流。很快，教室里空了下来，只剩下桌椅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粉笔灰味道。
　　夏南风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却没有走向食堂的方向，而是转了个弯，来到了空旷的操场。
　　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色，给冷硬的跑道和篮球架镀上一层暖光。她在操场边一棵老树下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池恒已经两个月没找到稳定的工作了。抽屉里的积蓄像阳光下的雪，肉眼可见地消融。她不知道那叠薄薄的纸币，还能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多久。这段时间，她只是中午跟着同学去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晚上就借口“不饿”或“减肥”，省下一顿饭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初醒的气息，掠过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感受着风在皮肤上流动的触感，凉飕飕的，却有种奇异的自由感。就这么闭着眼睛，吹着风……真像一只鸟啊。在天空里，无拘无束地飞。

　　不知道鸟儿有没有烦恼？它们要为明天的虫子发愁吗？要为冬天的巢穴担忧吗？要是能变成一只鸟，也挺好。至少不用为学费、为下一顿饭、为哥哥紧锁的眉头发愁。可是……鸟儿要吃虫子啊。夏南风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心里那点浪漫的遐想瞬间破灭。吃虫子？还是算了吧。
　　那……做一阵风呢？无忧无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就这样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试图用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暂时驱散心底沉甸甸的现实。
　　身边传来轻微的、窸窣的声响。
　　夏南风睁开眼，有些惊讶。这个时间，操场上通常空无一人。逆着光，她看到班主任何老师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何老师……”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坐着，坐着。”何老师温和地制止了她，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地坐下，完全不在意地上的尘土。她把那个塑料袋递到夏南风面前，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个白白胖胖、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
　　“食堂晚上蒸的，白菜猪肉馅儿，味道不错。我买多了，一起吃点？”何老师的语气很平常，就像邀请一个朋友分享零食。
　　夏南风喉咙动了动，胃里适时地发出轻微的鸣叫。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想要推拒：“老师，我……”
　　何老师却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想推拒的手腕，佯装板起脸，眼里却带着笑意：“怎么？青春期叛逆，连跟老师一起吃个饭都不愿意了？”随即她又笑了，笑容像此时的夕阳一样温暖，“放心吧，几个包子，老师还请得起。”
　　夏南风不再推辞，低声道了谢，接过一个包子。面皮松软，咬一口，温热鲜美的汁水混合着白菜和肉馅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觉得这是近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何老师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地吃着。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树下，看着操场上被拉长的影子，一时无话。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夏南风，”何老师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声音轻柔地开口，“能和老师说说……你的梦想是什么吗？”
　　梦想？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夏南风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她捏着手里还剩一半的包子，指尖微微用力。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喧闹和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何老师。夕阳的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一丝迷茫，一丝挣扎，还有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微弱的光亮。
　　“我以前……”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她用了“以前”这个词。
　　何老师听懂了。她看着这个过分安静、过早懂事的女孩，心里微微一疼。有些梦想，是需要用真金白银去铺路的。服装设计，恰恰是其中一条格外“昂贵”的路。昂贵的画笔颜料，昂贵的参考书籍，昂贵的培训班，乃至未来可能更加昂贵的专业院校甚至海外留学……每一样，都是横亘在夏南风面前的、难以逾越的高山。以她现在的家境，恐怕连顺利读完高中、考上大学，都已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奢望的目标。
　　可是，何老师不忍心。她不忍心看着一个眼里曾经有光、对美有着敏锐感知和热爱的孩子，在现实的重压下，亲手掐灭那点微弱的火苗。
　　“南风，”何老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实现梦想的路，不止一条。有的人，运气好，家庭好，走的是别人铺好的、直通罗马的坦途。但更多的人，可能像我们一样，面前只有一条崎岖蜿蜒、布满荆棘的小路。”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那条最容易的、笔直的路。”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夏南风的眼睛，“但是，只要你不放弃，不回头，再曲折的路，也是路，也能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想学服装设计，最好的当然是考进专业的院校，接受系统的训练。但如果……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也可以先考一个别的专业，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然后，在业余时间，靠自学，靠坚持，一点点去靠近它。”
　　“可能会很辛苦，可能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几十倍的努力，可能走得很慢，很艰难。”何老师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但只要那颗种子还在心里，只要你不放弃浇水、施肥，哪怕是在石缝里，它也有可能发芽、开花。”
　　夏南风静静地注视着老师。老师的话像一泓清泉，流过她干涸焦灼的心田。她明白老师的苦心是希望她不要放弃学业，不要放弃考大学，那是目前最现实、也可能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可是……学费呢？生活费呢？下个学期，他们还能交得起吗？
　　何老师似乎看穿了她沉默之下的焦虑。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声问：“南风，想听听老师的故事吗？”
　　夏南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何老师总是那么温柔、得体、充满智慧，像一棵能为人遮风挡雨的大树。她也有故事吗？
　　她点了点头。
　　何老师望着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目光有些悠远，声音平缓地开始讲述：
　　“我出生在一个很偏僻的农村。家里……重男轻女。为了生一个男孩，我父母宁可被罚款，也要再生，那就是我弟弟。我读到初中，家里就不想让我继续读了，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早点出去打工挣钱，或者嫁人，才是正理。”
　　夏南风屏住了呼吸。
　　“可是我想读书。我成绩很好，我不想放弃。我哭着求父母，甚至跪下来求他们。我的初中班主任，一位非常好的女老师，她知道后，一次次翻山越岭到我家家访，跟我父母讲道理，说这孩子不读书太可惜了。她成了我的恩人。”
　　“最后，父母总算勉强同意了，但每个月只给我很少一点生活费。我感谢我的老师，那时我就想，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像她那样的老师，去帮助那些像我一样，想读书却可能读不起的孩子。”
　　何老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南风，眼神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这个梦想，一直支撑着我。我穿着最破旧的衣服，躲着同学在角落里吃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发硬的干粮，利用一切时间学习、打工。靠着省吃俭用和勤工俭学，我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师范大学，终于……真的成为了一名老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南风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老师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生活有时候真的很苦，苦得让人喘不过气，让人想放弃。”何老师的目光里有疼惜，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南风，你能不能相信老师？老师也想帮助你，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书读下去，好吗？”
　　“何老师……”夏南风的声音哽咽了，眼眶迅速泛红。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理解和真诚的援手面前，瞬间溃不成军。她想说谢谢，想说“我该怎么做”，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成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学费……是横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
　　何老师似乎早有准备，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递给夏南风。
　　“正好，学校图书馆需要一个家庭困难的学生做勤工俭学。帮忙处理一些老旧书籍，给新书分类、贴标签、整理借书卡。每天只需要下午自习课时间去帮忙一个小时，可能会占用一些学习时间，需要你自己找时间补回来。”何老师看着夏南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微笑着问，“你……愿意去试试吗？”
　　夏南风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手中的纸上。
　　何老师站起身，向夏南风伸出手。背后是正在沉落的、最后一抹瑰丽的夕阳，金色的光芒为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温暖的光晕。在夏南风朦胧的泪眼中，何老师的身影仿佛带着天使般圣洁的光辉。
　　夏南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温暖有力的手。一股力量从相握的掌心传来，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不管能走到哪一步，都要走下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晚上回到家，夏南风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池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池恒听完，第一反应是担忧：“在图书馆帮忙？会不会耽误你学习？高三时间多宝贵……”
　　“不会的！”夏南风立刻举起手，像宣誓一样认真，“哥，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耽误学习！我每天会规划好时间，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如果……如果真的影响了成绩，我立刻就辞掉！”
　　看着妹妹眼中那份急于分担的迫切和罕见的坚持，池恒沉默了。他岂会不知她的心思？她是不想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是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力，是想让他不要那么焦虑，那么拼命。
　　他不能再阻止。这是她的心意，也是她的成长。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那你答应我，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
　　“嗯！”夏南风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池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妹妹的这份懂事和突如其来的机会，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依然沉重。他要做的，是再加把劲，尽快找到一份能稳定下来的工作。
　　或许是老天终于听到了这对兄妹的祈求，转机很快到来。
　　池恒在一家小型连锁超市找到了工作。店面不大，但整洁明亮。店长叫赵磊，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精干，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眼神透着商人的精明和阅人的锐利。店里还有一个上午班的店员，叫唐晓虎，二十出头，高高胖胖，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憨厚直爽。池恒的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主要负责验货、上架、补货、整理货架、检查保质期、盘点和导购。
　　为了多挣一份收入，池恒上午又找了一家饮料店做钟点工，从九点做到十二点。这样，上午下午连轴转，虽然辛苦，但至少收入有了着落。
　　第一天去超市，池恒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赵磊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唐晓虎带着他先熟悉环境。唐晓虎很热情，嗓门洪亮，拉着池恒到处看，把他知道的一股脑儿倒出来。池恒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唐晓虎虽然热心，但性子有些粗，做事条理性差，很多流程他自己也说得颠三倒四。池恒默默记下疑问，等赵磊有空时再仔细请教。
　　赵磊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小伙子。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说是两点半上班，他几乎天天中午就过来，帮着唐晓虎搬货、整理，默默观察学习。问问题总能问到点子上，教过的东西一遍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他做事非常有条理，不急不躁，沉稳踏实。
　　没过多久，池恒就完全熟悉了店里的各项工作。熟悉之后，他没有满足于机械地完成任务，而是开始用心观察。他留意客流高峰时段，主动到收银台帮忙，减少顾客排队时间；客流稀少时，就细致地清洁货架、检查商品日期、调整陈列。
　　他和唐晓虎有大约两个小时的交接时间。他观察到唐晓虎补货时总是手忙脚乱，看到饮料缺了，跑去仓库拿饮料；刚放上饮料，转身看到纸巾没了，又跑回去拿纸巾；放好纸巾，发现旁边通道的零食也空了……来回奔波，效率很低，人也累得够呛。
　　池恒观察了几天，在心里默默统计中午时段哪些商品销量最大、周转最快。然后，他列了一张简单的清单交给唐晓虎，上面是饮料、零食、方便食品等几大类热销品。“虎子，补货前，先快速把这几个货架看一遍，把缺的都记下来，然后去仓库一次拿齐，就不用跑那么多趟了。”
　　唐晓虎将信将疑地试了试，果然省力不少，高兴得直拍池恒的肩膀：“恒哥！你真行！”
　　池恒又征得赵磊同意，和唐晓虎一起，花了半天时间重新整理了仓库。他们把周转快、重量大的商品挪到靠近仓库门口、最容易取放的位置；把不常动用的、轻便的商品往里放。这样一来，补货时搬运距离缩短，效率明显提高。
　　唐晓虎对池恒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恒哥”叫得亲热，没事就喜欢跟在池恒后面转。赵磊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赞许。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吃苦，肯学习，更有头脑，懂得观察、思考、优化。他身上有一种超越这个岗位的潜力，沉稳、敏锐、有条理。赵磊隐隐觉得，这个小小的超市，恐怕留不住池恒太久。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稍加打磨，必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