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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愤怒的拳头 ...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老板娘不再提丢钱的事,每天都准时来店里坐镇,也不再让周鸣看前台,自己亲自盯着收银机。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池恒照旧埋头干活,只是对周鸣多了十二分的戒备。周鸣似乎也安分了些,没再主动挑衅,只是看池恒的眼神,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的得意。
      忙碌的间隙,池恒依旧惦记着呲毛儿。每天晚上,他都会揣着省下的食物,在后门台阶上等待那个黄色的小身影。自从上次他情绪崩溃时呲毛儿无声的陪伴,他感觉他们之间的纽带更深了。他甚至开始隐隐期盼,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个忠诚又孤独的小家伙,会愿意跟他离开这条冰冷的巷子,回他们那个虽小却温暖的家。
      然而,意外悄然而至。
      连续两天,呲毛儿都没有出现。
      第一天,池恒以为它可能被别的事情耽搁,或者找到了更好的食物来源。但第二天晚上,台阶前依旧空荡荡,只有寒风卷着垃圾袋呜咽而过。一股隐隐的不安,在池恒心里缓缓扩散开来。
      第三天午休,他再也按捺不住,避开旁人视线,匆匆跑向后巷深处那个简陋的狗窝。窝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
      呲毛儿去哪儿了?天气虽已入春,但早晚依旧寒冷刺骨,它会不会冻着了?饿着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担忧如同藤蔓,紧紧缠住了心脏。接下来的日子,池恒变得心神不宁。只要一得空,他就会溜到后门,朝巷子里张望,期盼着那个熟悉的小身影会像往常一样,突然颠颠地从某个角落跑出来,亲热地蹭他的腿。
      这天下午,客人稀少。池恒又一次来到后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巷子。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倒扣着一个破旧的大竹筐。
      这竹筐以前没有。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那个竹筐。
      越靠近,那股寒意就越发刺骨。走到竹筐前,他停下脚步,伸出手,抓住竹筐冰冷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掀起。
      竹筐抬起一条缝隙,昏暗的光线下,隐约露出一抹刺眼的……黄色。
      池恒的手猛地一抖,竹筐被彻底掀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呲毛儿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它黄色的毛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沾染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一条后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在生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眼睛紧闭。
      死了。
      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痛苦的方式,死了。
      池恒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他死死地盯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空气。
      不……不可能……
      他的呲毛儿,前两天还活蹦乱跳,还会用温热的舌头舔他手背的呲毛儿……怎么会……
      “哎呦,死了啊?”
      一个轻佻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池恒已经麻木的神经。
      池恒的身体猛地一震,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来。
      周鸣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池恒的反应。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戒备、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确切的源头,汇聚成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烈焰!
      池恒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几步冲到周鸣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后挤出来的:
      “是、你、干、的?”
      周鸣被他眼中骇人的血红和狂暴的气势惊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强撑起那副无赖的嘴脸,嬉皮笑脸地摊手:“什么我干的?你看见我干了?有证据吗?可别乱冤枉人啊!”
      这副抵赖的嘴脸,彻底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池恒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揪住周鸣的衣领,“说!是不是你!”他怒吼,声音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周鸣猝不及防,衣领勒得他呼吸困难,脸瞬间涨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池恒,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隐忍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气息。
      周鸣怕了。他真的怕了。他以为池恒永远只会忍耐。
      但他不想露怯。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继续挑衅:“是……是我又怎么样?一条野狗而已!你还能把我……”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
      回答他的,是池恒用尽全身力气挥出的一记重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周鸣只觉得颧骨像是被铁锤砸中,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麻木,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池恒已经像一座爆发的火山,猛地扑了上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翻滚、厮打。
      起初周鸣还能胡乱抵挡几下,但很快他就发现,暴怒状态下的池恒,力气大得惊人,动作更是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恐惧彻底攫住了他,他只剩下狼狈地护住头脸,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头。
      池恒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呲毛儿惨死的模样在眼前反复闪现。那一滩刺目的血迹,那条扭曲的腿,那双永远闭上的眼睛……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割过一次,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狂暴的怒火。
      他单膝压在周鸣胸口,将他死死制住,另一只手握紧拳头,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周鸣的肩膀、胳膊、腹部!
      “你讨厌我!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碰它!它碍着你什么了?!啊?!!”池恒嘶吼着,每一拳都带着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此刻爆发的悲愤。
      周鸣彻底被打懵了,也吓破了胆。疼痛和恐惧让他涕泪横流,连声求饶:“别打了!池恒!池哥!我错了!我真错了!饶了我吧!求你了!”
      就在这时,后门被猛地推开,几个人影冲了出来,老板、老板娘,还有脸色苍白的金玲。是金玲从门缝里看到外面失控的斗殴,心惊肉跳,生怕池恒盛怒之下闹出人命,赶紧叫来了老板夫妇。
      “住手!快住手!”老板和老板娘慌忙上前,拼命将已经打红眼的池恒从周鸣身上拉开。
      老板娘看到周鸣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躺在地上呻吟的狼狈样,又惊又怒,不问缘由,劈头盖脸就冲着被拉开后仍喘着粗气的池恒吼道:“池恒!你疯了?!你不想干了是不是?!敢在这里打人!”
      池恒被老板死死拉住胳膊,胸膛剧烈起伏,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他甩开老板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气急败坏的老板娘,扫过地上呻吟的周鸣,扫过神色复杂的老板和惊恐的金玲。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妥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决绝。
      他垂下眼,瞥了老板娘一下,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清晰:
      “不用你辞退。”
      “是我不干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个倒扣的竹筐。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呲毛儿已经僵硬冰冷的身体从地上捧起,轻轻放进竹筐里,仿佛怕惊扰了它的安眠。然后,他抱起那个装着小小尸体的竹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小巷更深、更寂静的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老板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原本只是想拿捏、威胁,逼池恒服软,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扣他工资“补偿”周鸣的医药费。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声干活、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年轻人,竟会如此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身离开。
      老板看着池恒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池恒的温和与忍耐,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肩上有更重的东西要扛。可一旦触碰到底线,触及他在乎的人和事,那沉默的火山便会喷发,无所畏惧。
      小巷尽头,离呲毛儿那个破旧小窝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池恒找来一根结实的木棍,蹲在树下,开始一点一点地挖掘坚硬的冻土。
      早春的泥土还未完全解冻,板结坚硬。他挖得很慢,很用力,木棍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混着刚才打架沾染的灰尘,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仿佛感觉不到累,只是机械地、执着地挖着。
      坑终于挖好了,大小刚好容纳呲毛儿小小的身躯。
      池恒跪在坑边,用冻得发红的手,最后一次轻轻抚摸呲毛儿冰冷僵硬的毛发。
      “对不起,呲毛儿……”他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认识我,你现在……一定还好好的,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在小窝里……等着你的主人回来。”
      “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
      他将呲毛儿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让它保持着一种相对安详的姿势。然后,他捧起冰冷的泥土,一捧,又一捧,轻轻地覆盖上去。
      “我把你葬在这里……离你的小窝近,能看到你的家。我知道你不想离开……你一直在等他们。”
      “如果有一天……你以前的主人真的回来了,在这里,你能第一时间看到……”
      泥土渐渐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池恒站起身,静静地看着。愤怒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悲凉。他没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甚至……连一条依赖他、信任他的小狗,都保护不了。
      一阵料峭的春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像是在替呲毛儿道别。池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转过身。
      呲毛儿,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或者真的有灵魂。
      等我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
      希望你,还能来找我。
      晚上,夏南风放学回家,意外地发现屋里亮着灯,池恒已经在家了。这很不寻常。
      当她看到池恒脸上未消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以及他眼中那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悲伤时,心立刻揪紧了。
      池恒没有隐瞒,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南风。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夏南风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她太清楚呲毛儿对池恒意味着什么了。那不仅仅是一条小狗。在那个让他压抑、充满恶意和算计的环境里,在那个他不得不低头隐忍的地方,呲毛儿是唯一不带任何目的接近他、陪伴他、给予他无声安慰的伙伴。是她未曾谋面、却通过哥哥的字条早已熟悉的朋友。
      “小风,”池恒说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我辞职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很快找到新工作的。你只管安心念书,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不想让她担心的强撑。
      “哥,我相信你。”夏南风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怀疑。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唯有信任,能给他一丝力量。
      客厅那张旧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他们全部的家当——池恒的工资卡,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现金。这个家没有秘密,谁需要用钱,就从里面拿。他们已经极尽节省,但夏南风的学费、书本费、以及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依然像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着。
      池恒不想让夏南风看到他更多失意和脆弱的模样,晚饭也没吃,只说累了,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夏南风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上面的字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合上书,走到厨房,默默地煮了两个鸡蛋。用碗小心端着还烫手的鸡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池恒房门前。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见了面,说什么呢?说“哥,别难过”?说“工作会有的,别着急”?说“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这些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空洞无力。她最终没有敲门。端着碗,退回到客厅的餐桌旁,静静地坐了下来。她不去打扰他,或许,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理清思绪,他会自己走出来。
      夜渐渐深了。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车辆声响,更衬得屋里寂静。池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愤怒的余烬冷却后,是更深刻的空虚和对未来的焦虑。工作没了,积蓄寥寥,下个月的生活费、夏南风的费用……千头万绪,像乱麻一样缠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口干舌燥,起身去客厅倒水。推开房门,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夏南风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柔和。而她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碗,里面是两颗水煮蛋。她像是怕鸡蛋凉了,一直用身体的温度捂着。
      池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猛然涌上鼻腔。他轻轻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碗拿到一边儿,然后将夏南风抱了起来。女孩很轻,在他臂弯里像一片羽毛。
      夏南风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没有睁眼,却下意识地用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将脸颊靠在他颈窝,含糊地、梦呓般地喃喃:
      “哥……记得吃东西……”
      “你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池恒抱着她,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良久,一动不动。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前路依然迷茫未知。至少,为了这份毫无条件的信任,他也必须,让一切“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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