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插茱萸少一人》阮吹流

2、关重阳

　　关重阳的生日在九月九。重阳节。
　　每年重阳，京师最受瞩目的就是关府。
　　关重阳，年六十九。一妻一妾，三子独女。京城首富。
　　商人每重利，为富多不仁。关重阳是个例外。他不但极富有，而且极有善心。他有钱，家资雄厚，富可敌国，这让他声名显赫。但真正使人尊敬爱戴的是他的人。
　　他的人，仁慈，宽厚，怜悯，平易，广施。一个高高在上的名人，一旦拥有这些优点，他的形象在人们眼里就有如神。
　　关重阳毕竟不是神。是人总有老去的一天，今年，他七十岁。他已决定将家业分别交由三个儿子，自己独自回老家别苑颐养天年。
　　关府大宴。
　　桌子是上等紫檀木做的。
　　每道菜由天香居的名厨掌勺。
　　盛菜是用从景德镇运来的青瓷雕花龙凤盘纹的碗碟。
　　端菜的丫鬟是二八年华，笑靥如花。
　　满厅灯光如昼，人笑酒暖花香，主人殷勤待客，侍儿体贴倒酒。
　　寿星关重阳坐在上席，正举杯想四方亲朋好友致谢。
　　长子关蒙，在厅外迎客。
　　一个青衣小奴跌跌撞撞冲向宴厅：“老爷，老爷……”关蒙拦住他，皱眉轻叱：“什么事？”
　　“小姐，她不见了。”小奴气急败坏地回答。
　　关蒙道：“小姐年纪小，到处乱跑，你慌什么？”
　　“不，不是。”小奴连连摆动双手，急着辩解，“今天是老爷寿诞，小姐说准备了贺礼。刚才我还陪她往大厅来。走到西厢房的时候，她突然说落了一样东西在房里，要马上去过来，否则少了它，礼物就不新奇了。小姐神神秘秘地让我在那里等，可是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回来。我怕去迟了，老爷夫人生气，就赶去催。谁知回到小姐房间，人已经不见。这时，我看到桌子上多了个泥娃娃。”
　　关蒙听罢，缓缓问道：“小姐房间全部找过了？”
　　“每个地方都找了，没有。”
　　关蒙望向小奴掌心：“是这个泥娃娃？”
　　“是是，就是这个，”他递给关蒙，“这不是小姐的东西。”
　　关蒙端详这个泥人。
　　是个憨态可掬的拜年喜娃，捏得惟妙惟肖。头发、眉毛、眼睛、衣饰、鞋子，宛如与真人无异。甚至，几乎能看清眼睑上细细的睫毛，鞋内的袜子仿佛露出了细麻的线头，工艺极尽精妙。
　　“比得上商伯了。”关蒙思忖。倏地，心念一动，凝视泥人颈部，只见那颈窝处斜斜地划了三横。他顿时全身一震，神色大变。
　　“难道是她？”
　　关蒙急步跨入厅内，走到父亲身边，俯下头低声说了几句话。
　　关重阳脸上的喜气在看到泥人的刹那消失。
　　他颤抖的手握住泥人，目中竟似有了泪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瞬息之间，焦急、忧虑、失望、等待、痛心、悔恨、无奈种种表情在他脸上皆一掠而过。“她，她……”他激动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甫一站起，登时晕了过去。
　　宾客皆散。
　　“青儿是她带走的。”关重阳轻轻叹道。
　　“泥人是商伯捏的，他只为关府的人做这些。”关蒙应道。
　　“是我送给她的，”他抚摩着泥人，沉痛地道，“现在，她还给我了。”
　　关蒙不语。他望着老人，这个曾经名动八方，意气风发的大慈善家，这个在他心目中一直当神一样崇拜的来人。此时无声地委顿在那里，全身力气好象已被抽光，唯一支持他不倒下去的就只有这个泥人。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对身外的一切浑不关心。
　　关蒙心里一痛，不忍再看下去，转身走向门外。
　　“我对不起她，”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我已经打算带她去别苑，跟她两个人好好地过完以后的日子。我想补偿他，甚至，辜负了你母亲。”
　　是她对不起你。“关蒙道。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