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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瞳色 端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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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的A市不知发了什么雨疯,阵雨不断,连着一星期的街上灰蒙蒙一片。
雾也大,远了就伸手不见五指,闹得人心情不佳。剧院花墙上的绣球被打落,满地的碎花瓣被过路的行人踩上,带去远方。
剧院顶层的废弃排练室里,这是曲别淮今天第三次停下休息。
训练服已经被冷汗洇湿,他迫不得已停下来,撑着把杆上,难耐地弯着腰。
腰间刺痛,像蚂蚁啃噬皮肉。
其实是老毛病了,腰伤一到阴雨天就会定期发作。只是明明他已经吃过止痛药了,偏偏无效,大概这就是对他把复诊抛之脑后的惩罚吧。
他向来不爱去医院,总是以各种理由为借口欺骗自己。归根到底,也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腰伤的事实。他只是还想站在舞台上久一些,以此来安慰自己,更像是在以此赎罪。
不过这次的疼痛来势汹汹,实在难以忽视。他能感受到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恐慌。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曲别淮勉强撑着去够地上的手机,挂了个下午的号。
治疗需要人陪同,上次的是云澜意陪他去的,但这次事发突然,他保不齐对方在哪,思考再三后还是点开了最顶上的消息框。
打字也显得费力,他只好抵着墙慢慢坐下,拨了个语音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怎么了小淮?”
曲别淮抽了抽嘴角,懒得跟他计较,“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曲别淮啧了一声:“没空就算了。”
刚想挂断电话,楼危凭在那头连忙诶了几声,道:“有空有空,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
曲别淮半信半疑:“真的有空?”
“真——的——”楼危凭把单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哄小朋友一样强调。
“陪我去趟医院,你……开车来接我吧。”
一听是医院,对方立马正了神色。
楼危凭声线偏低,只是平时语气高音量高,中和下来反倒有些不正经。现在这般严肃,倒是听得人耳朵痒痒。
坐久了也难受得慌,曲别淮动了动,想撑着站起来,不知扯到了哪里的神经,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他的腰部,措不及防的痛让他无所适从,嘶了一声。
偏偏这一声被楼危凭听到了。
“怎么了?我现在过去接你?”
“没事。”曲别淮捂着手机话筒,堪堪站住身形,“吃了午饭再来吧。”
“嘟——”
楼危凭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对方被挂断,已经熄灭的手机屏上显出他的一脸阴郁。
他皱着眉,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走,脚都迈出去一半了,又紧急刹回来开了灶台给曲别淮做饭,一顿饭做得着急,却也不想曲别淮吃到不好的。
接到电话的上一秒他还在录音房里琢磨上次的MV,看着屏幕里的人,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洗发水的香,下一秒就遭受晴天霹雳。
哦不,是雨天霹雳。
对方什么也不说,他快急死了,一脚油门压着超速线赶到剧院。
没走停车场,楼危凭直接把车停在了剧院门口,十分惹眼。室外还下着小雨,啪啪打在车身上,他急着见人,连伞都没撑,冒着雨护着饭盒就进了剧院。
他早就在剧院混了个眼熟,工作人员见他一身雨跑进来连忙给他递毛巾,楼危凭没要,只是重复地问曲别淮在哪,得到的回答却也是不知道。
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淋雨还是奔跑,周围的一切变得十分嘈杂,甚至有些不真实。
楼危凭喘着粗气让自己的脑子缓了一会,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电梯依旧陈旧,开关门都还是会发出令人害怕的响声。
雨变大了,靠着风飞进练习室里,他上到顶层时就能感受到撇进来的雨珠。楼危凭把头发往后一梳,甩掉身上的水,小心翼翼地开门。
练习室没开灯,只有墙角处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一个人影。从楼危凭的视角看过去显得有些弱小可怜,像是在雨中被人抛弃的小动物。
曲别淮以一种半站半弯腰的姿势靠在墙边,这是他能找到的稍微缓解疼痛的唯一一个姿势,虽然不是那么好看就是了。
闻声,他抬头,看到了连大气不敢喘一声的楼危凭。
“你怎么现在来?”
“你声音怎么哑了?”楼危凭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嗓子不是一般的哑,仔细想想,他甚至没听过曲别淮用这样的声音讲话。
对方像是被抓到尾巴的猫,并没有回答。
“生病了?还是怎么了?很难受?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曲别淮把头低回去,从他的视角里只能看见楼危凭越走越近的脚,带着一丝雨水的味道,和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他突然软了骨头,靠不住地往前倒,摔进了对方怀里。
“小淮!”
什么东西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不过两人都没去管。
“怎么了这是?感冒了?发烧了?浑身没力气?还是拉伤了?”
他曲别淮正闭着眼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楼危凭冒了一连串问题吵得他头疼,他只好再花点力气抬起手,从脖子摸到下巴再到嘴,虚虚地给人捂上。
“闭嘴,让我靠会。”
楼危凭乖乖闭了嘴。
这个月份的雨喜怒无常,一时大雨倾盆,一时细雨绵绵,曲别淮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连睡意都要酝酿出来了。一直到腰上的疼痛不再那么难以忽视,他才撑着楼危凭的肩膀缓缓离开对方的怀抱,然后坐下。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掉在地上的是一个饭盒,幸好是正着的,应该没洒。
楼危凭两只手虚虚地拢着他,生怕他又摔下去,顺着他坐下,开口道:“怎么了小淮?”
“别问,头疼。”
“哦哦。”楼危凭识相闭嘴,把一旁孤零零的饭盒推过来打开,放到曲别淮面前,“吃饭吧,吃完带你去医院。”
刚刚疼得他生理性眼泪都出来,导致曲别淮的眼睛现在还是水雾雾的。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看不太清,于是微微眯了眯眼聚焦,眨掉眼睛上的泪。
楼危凭正在开饭盒的手顿了顿,连同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滚了滚喉结,接着鬼使神差地拨开对方因为冷汗而粘在脸上的发丝,抚了一把侧脸。
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对方吃饭,怎么扶着对方下楼然后在一众工作人员眼前带着曲别淮出门,给他打伞,送他去医院。
因为那一眼实在太有蛊惑性。
深蓝的瞳色简直像海里的鲛人,一步一步诱惑他上岸,然后把他整个人剖开,吃掉心脏。
直到站在科室里,听着医生的话,他才一点一点回过神来。
“腰伤。”
“治疗。”
“减少训练和演出。”
他一门心思在曲别淮身上,听到的只有这些词。但尽管只有这些,他也还是皱起眉,垂眼看着坐在诊疗椅上似乎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内的曲别淮。
拿了诊疗单楼危凭就跟着曲别淮去治疗室,他对医院治疗室的熟悉程度高得令楼危凭咋舌,让他很难不怀疑对方到底来了几遍才如此轻车熟路。
工作日这个科室的人不多,大多是住院的病人、来去的医护依旧推车的滚轮声。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安静到了极点。
对方神情自若地往前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步,因为真的很慢很慢,慢到楼危凭想推个轮椅过来给他坐。但考虑到这也许十分伤曲别淮的心,为了往后自己还能留在对方身边,他还是不做声地跟在后面。
原本可能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快半小时,曲别淮进治疗室时波澜不惊,虽然他本身就没什么表情,但正常人大概都会有些局促或害怕吧,这么家常便饭的实在是有些不寻常。
趁着曲别淮在一旁做治疗前的准备,楼危凭飞速给云澜意发了消息。
他们是在拍MV前加上的,那时楼危凭正是想要进一步了解曲别淮的时候,网上的信息大多不靠谱,为了真实性,他找到了云澜意。
任几:小澜,你知道曲老师的腰伤吗?
对方回得很快。
÷:知道啊,怎么了?
任几:问一下,我们现在在医院。
÷:在做治疗吗?我说他最近到了治疗期也不找我了,原来是找你陪着了,那也好。
果然,曲别淮腰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只是这个人一直在瞒着他,这是其一。
其二,云澜意说的“到了治疗期”证明有治疗周期,但最近曲别淮显然没去。
这两点在楼危凭心里堪称“罪证”,让他十分生气。
但生气也要看场合,至少眼下不行。
再抬头,曲别淮已经做好准备趴在治疗床上。消毒,麻醉针刺下,针刀刺入皮肤,楼危凭看着心里颤了颤,眉头皱起。
这个治疗他查过,即使是打了麻药,依旧会感觉到酸胀,部分人会出汗发抖。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治疗床上的人,对方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到让楼危凭开始怀疑究竟是他习惯了这种感觉,还是他其实是没有这种反应。
治疗时间不长,医师贴好敷料后叮嘱了几句:“可以再躺半个小时再走,不过家属还是要注意扶一下。”
整个治疗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无比清晰。
曲别淮依旧趴着,眼睛不知道在盯哪个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小淮?”楼危凭试探性喊了一声。
“想问什么就问。”
“嗯……这个……多久了?”不想戳对方痛处,楼危凭斟酌了几下,问得十分隐晦。
“你指什么?腰伤还是治疗?”
“腰伤。”
如果曲别淮抬头看,就会看到楼危凭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般担忧的神情在他脸上实在少见。
“大学毕业就有,老毛病了,别担心。”曲别淮说着,抬起手似乎在找什么,瞎子摸黑一样摸到了楼危凭的脸,揉了揉他的眉心,“别皱眉了,你以为我看不见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刚做完治疗,曲别淮手指有些凉,冷不丁地摸上来时楼危凭又被定住了。
他在心里啧了自己一声,控诉自己。
然后一把抓住了曲别淮的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连带着手的主人一起愣住了。
曲别淮趴着,楼危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想把手抽回去。
怕他用力带动腰部神经痛,楼危凭只好给他放了,放得及其不舍,总觉得有种到手的鸭子飞了的感觉。
大概曲别淮也想不到对方会这么抓住他的手腕,手收回去后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垂落的发丝露出耳尖,红了一片。
楼危凭看着那一点点红,无声笑了,又起了逗人的心思。
“小淮。”
“闭嘴,我要睡会。”
“嗯嗯嗯,你睡,到点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