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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凑齐碎片 仙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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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客来酒楼的暖意和集市的喧嚣,终究是散了。
孟凛带着微醺的醉意和满心的暖意,独自回到了自己那间略显冷清的小院。霜盏抱着心满意足、已经睡眼惺忪的阿绒回了药铺。分别时,霜盏还笑着打趣她:“今儿个是你的大日子,好好睡一觉,明儿个又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孟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却全是这句话。窗棂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床前,清冷而孤寂。
“喜”字碎片已得,可还有“怒”、“哀”、“乐”三个碎片,如同三座大山,横亘在她面前。尤其是这“恕”……何为“恕”?是宽恕他人的过错吗?可什么样的过错,能引动那般极致的、足以凝结成钥匙碎片的情绪?是她去宽恕别人,还是别人来宽恕她?
这“恕”字,像一团迷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得头疼,最后索性不再去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霜盏说得对,明日复明日,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她没想到,这“恕”字的考验,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且是以一种让她火冒三丈的方式。
第二日,她的医馆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人上午才来抓过一副调理身子的药,说是孟凛开的药太贵,一副药要二两银子。孟凛当时便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药里有几味珍稀草药,是她亲自去深山采的,药效极好,二两银子已是公道价。
那人嘟嘟囔囔地付了钱,拎着药走了。
孟凛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谁知到了下午,那人竟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脚踹开虚掩的店门,将一个药碗“哐当”一声砸在柜台上,药汁四溅。
“好啊你!你个黑心肝的女大夫!”那人声嘶力竭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你这药是不是假的?我下午才喝的,现在肚子疼得要命!你这就是骗钱!什么狗屁珍稀草药,我看就是些烂草根!你这店赶紧倒闭吧!别在这儿祸害人了!”
孟凛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方,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惊得站了起来,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无名业火。
上午嫌贵,下午就来闹事?喝了药才多久,就说肚子疼?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孟凛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竟让那闹事者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我胡说?”那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又觉得在理,立刻又挺起了胸膛,“你上午才卖的药,我下午才喝,现在就出问题!不是假药是什么?你这药铺开不下去……”
“闭嘴!”孟凛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眼神冰冷得像要把人冻住:“你说我药是假的?”
“当然!不然怎么会这么贵!”
“我这药,里面的人参是长白山百年的老参,灵芝是昆仑绝顶采的雪芝,每一味药,都是我亲手采摘、亲手炮制!成本何止二两银子?我收你二两,是看你体虚,想助你康复!”孟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上午才抓的药,下午才喝,药效才刚开始走经络,你便说肚子疼?那是药力在冲击你体内淤积的病灶!是好现象!你懂什么!”
她越说越气,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这人,不思感恩,反倒来我店里污蔑我!我这店开不开得下去,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要是再敢在这儿胡搅蛮缠,败坏我店名声,我就把你送到官府去,告你个恶意滋事!”
一番话,孟凛是气运丹田,吼得是中气十足,酣畅淋漓。
那闹事者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和威胁吓得有些发懵,再看孟凛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发虚。他本就是受人指使,来闹一闹,想讹点钱,没想到这女大夫如此不好惹,脾气这般火爆。
“你……你……”他指着孟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孟凛那要吃人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再说出口,只狠狠地啐了一口:“算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便灰溜溜地跑了。
孟凛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一心悬壶济世,没想到竟被人如此污蔑。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屈得很!
“倒霉!真倒霉!”孟凛看着被砸坏的药碗和溅了一地的药汁,气得直跺脚,“我今日怎么这么倒霉呢!早知道就不该贪那口酒,这下好了,晦气!”
她一边骂骂咧咧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一边还在气头上。这莫名其妙的闹剧,让她一整天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
她却没注意到,在她怒火中烧、情绪激动到顶点时,她腰间那枚冰钥匙,又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这一次,一丝极淡的、代表着“怒”的红色纹路,在钥匙的另一处悄然浮现。
孟凛一边嘴里嘟囔着“倒霉催的”,一边气呼呼地拿扫帚清理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药渣。这无妄之灾真是让她胸口堵得慌,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个闹事的家伙揪回来再痛骂一顿。
就在这时,她腰间忽然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灵力波动。
“嗯?”
孟凛动作一顿,低头看去。只见那枚冰钥匙不知何时又从她衣襟里滑了出来,表面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紧接着,一片比“喜”之碎片更加凝实、边缘带着一丝锐利气息的红色雪花碎片,缓缓从钥匙中浮现出来,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雪花中心,一个狂草意味十足的“怒”字符文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暴烈的气息。
“这……”孟凛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红色的“怒”之雪花碎片,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闹事者离去的方向,脑子里的弦“啪”地一声仿佛接通了。
上午嫌药贵,下午就来闹事,说她药是假的,咒她店倒闭……她当时气得火冒三丈,对着那人一顿输出……
难道说……
孟凛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她方才那场气,竟然……竟然又引出了一个碎片?!
这……这也太容易了吧!
前一个“喜”字碎片,她费尽心思,愁白了头,最后在朋友的关怀下才水到渠成。她还以为这四片碎片都得像“喜”那样,需要某种机缘巧合和心境的顿悟。
可这“怒”倒好,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被人骂一顿,生个气,就来了?
孟凛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怒”之碎片纳入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既然“喜”和“怒”都这么顺利,那剩下的“哀”和“乐”呢?
孟凛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甚至有些飘飘然了。她心想,要是按这样来的,岂不是很快就会凑齐剩下的两个碎片?
“乐”嘛,肯定比“喜”更开心的事!那“哀”……大不了找个地方哭一场?或者听说什么悲惨的故事感动一下?
在她看来,只要能引动极致的情绪,这碎片不就手到擒来了?深渊里那个被镇压的东西,很快就能救出来了!
孟凛浑然不知,情绪这东西,喜怒易得,哀乐难求。尤其是那“哀”与“乐”,往往伴随着刻骨铭心的代价,绝非她想象中那样可以轻易操控。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凑齐碎片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霜盏!我得赶紧告诉霜盏!”孟凛激动地自语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怒”之碎片融入冰钥匙,然后也顾不上生气了,更顾不上收拾店里的一片狼藉,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找霜盏,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出去。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把完整的冰钥匙正在向她招手。
凡城另一头,霜盏的药铺里。
霜盏正抱着阿绒,听着一个神秘的黑衣人——霁刃——低声汇报着什么。
“……她很生气,骂走了那人。现在……似乎很开心。”霁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霜盏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怀中阿绒柔软的皮毛,又看了看霁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霜盏,她作为孟凛的闺蜜,太了解孟凛此刻的心情了。她知道孟凛肯定以为剩下的碎片也像这前两个一样,只要顺其自然就能轻易获得。
可她也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看着孟凛因为有了进展而开心的样子,有些话,她暂时还是不打算说破了。
“行,我知道了。”霜盏对霁刃点了点头,“你继续盯着,别让她出事。”
霁刃沉默地颔首,身形一闪,便如一道影子般消失在药铺的阴影里。
霜盏低头看了看怀里好奇张望的阿绒,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阿绒啊阿绒,咱们的孟凛姐姐,这次怕是要吃点苦头喽。希望她能早点明白,有些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而此时,满怀欣喜的孟凛,正揣着她刚刚得到的“怒”之碎片,兴冲冲地朝霜盏的药铺赶来,全然不知自己正一头扎进命运更复杂的漩涡之中。
孟凛几乎是冲进霜盏的药铺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连门口的风铃都被她带得一阵急响。
“霜盏!霜盏!快出来!”
霜盏正坐在药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晒干的草药,闻言抬眸,就看见孟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那样子,比她自己赢了钱的时候还要激动。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慢点儿!”霜盏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上去,“看你这满脸放光的样儿,莫不是又捡着宝了?”
“比捡着宝还高兴!”孟凛一把抓住霜盏的手,将她拉到内室,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融合了两片碎片的冰钥匙。
此刻,冰钥匙上,“喜”字的暖色纹路与“怒”字的红色纹路交相辉映,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
“快!看我手中是什么!”孟凛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得意,“第二个碎片!‘怒’之碎片!我也拿到手了!”
霜盏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这么快?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啊是啊!”孟凛兴奋地拉着霜盏坐下,一边抚摸着冰钥匙上新出现的“怒”字符文,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方才在店里发生的事。
“我跟你说啊,今日有个病人,上午才来我这儿抓了副药,嫌贵,嘟嘟囔囔地走了。我心想,这药里的人参、雪芝,哪一味不是我辛辛苦苦采来的?二两银子都算便宜他了!”孟凛越说越起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气的瞬间,“结果你猜怎么着?下午他竟又跑回来闹事!说我药是假的,喝下去肚子疼,还咒我店倒闭!”
霜盏配合地露出气愤的表情:“岂有此理!这也太欺负人了!”
“可不是嘛!”孟凛一拍桌子,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提起这事她还是有些义愤填膺,“我当时就火了!上去就把他怼了一顿,什么‘黑心肝’、‘烂草根’,我全给他骂回去了!我说我这店开不开得下去,还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跑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又经历了一次那场酣畅淋漓的争吵。
“然后呢?”霜盏忍着笑,明知故问。
“然后等我气消了,这第二片碎片,‘怒’之碎片,它就自己出来了!”孟凛将冰钥匙在霜盏眼前晃了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说神奇不神奇?我费尽心思求‘喜’,结果它在我最生气的时候,把‘怒’送上门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无比正确,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霜盏,你说,按这样来说的话,最后两个应该也简单吧?”
她扳着手指头,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怒’是生气,‘喜’是开心,那‘哀’是不是就是难过、伤心?‘乐’是不是就是快乐、享受?只要我能找到对应的情绪,这碎片不就手到擒来了?”
孟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已经看到了凑齐四片碎片、打开深渊之门的那一天。
“你说是不是?”她满怀期待地看着霜盏,寻求着闺蜜的认同。
霜盏听着孟凛的分析,看着她那副信心满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怀里的阿绒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脑袋,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孟凛,又看了看霜盏。
霜盏沉默了片刻,轻轻摸了摸阿绒的脑袋,没有直接回答孟凛的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好友。
“孟凛啊……”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你呀……”
她想说,有些情绪,是装不出来的。尤其是那“哀”与“乐”,往往伴随着刻骨铭心的代价。
但是看着孟凛那张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看着她眼中久违的、对未来的希冀,霜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
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才会明白其中的艰辛。
“怎么了?”孟凛被霜盏这突如其来的叹息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我说得不对?”
“对,太对了。”霜盏挤出一个笑容,违心地附和道,“按你这说法,剩下的两个碎片,肯定也简单!非常简单!”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简单到,能让你脱一层皮。
“我就说嘛!”孟凛得到了“肯定”,更加开心了,她将冰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好,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看来,老天也不想让我一直被困在这凡城里。”
霜盏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绒,又想起了那个沉默的黑影——霁刃。
她知道,孟凛的好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但此刻,她只能笑着对孟凛说:“是啊,老天都在帮你。来,别光顾着高兴,喝口茶,压压惊。”
她给孟凛倒了杯茶,眼神却有些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凛却没注意到闺蜜的异样,她正沉浸在接连获得两片碎片的喜悦之中,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畅想。
数月的寻觅,如坠迷雾。
剩下的两块碎片,始终杳无音信。她试遍了所有方法,推演、共鸣、古籍考证,却都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回应。站在深渊边缘,凛冽的寒风如刀锋般刮过脸颊,她心中默念:这最后的两块碎片,为何如此难觅踪迹?难道说……必须与这深渊中的“那位”,演绎一段名为“哀”与“乐”的因果,才能开启?
念头既起,便不再迟疑。
她来到深渊,依旧是寒气逼人,阴冷得仿佛要冻结灵魂。她想尽办法,却始终无法下到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目光焦急地搜寻着四周,终于,在一处被冰雪半掩的峭壁之下,她发现了一道由坚冰凝成的阶梯,蜿蜒着通向深渊底部。
这便是天意。
她踏上冰梯,寒气顺着脚底蔓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梦境边缘。当她终于抵达深渊底部时,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伫立在一片幽暗的光晕之中。
他似乎早已知道她会来。
“我来了。”她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我知晓了获得碎片的方法。需要与你,共同完成‘哀’与‘乐’这两个故事。”
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叹息的轻笑。
“哀……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肩膀微微颤抖,“好啊……那便先听我的‘哀’吧。”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梦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记忆都已斑驳。”他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海中艰难打捞上来的残片,“我曾深爱过一个人……一个名字如火焰般炽热的女子。”
女主静静地听着,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她叫……孟凛。”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她是我的光,是我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珍宝。”
孟凛的呼吸猛地一滞。这个名字……是她。可是,她对此段过往为何全无记忆?她只能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孟凛?
“可是,造化弄人。”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那日我本想带着孟凛去人间玩一玩谁知道霁川突然闪现至空中都怪我没护好她要不然也不会中寒熄与我永世隔离。我记得……我记得那霁川算着算盘,带着得意的笑容,来向我宣战。我打不过他……我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被他镇压在了这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声音也变得混乱起来,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我被镇压了……我好痛……我的法力在消退……”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双手抱头,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孟凛……我对不起孟凛……我好像……把她忘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疯狂,却又在看到女主的瞬间,闪过一丝清明的痛楚。踉跄着向前一步,目光死死地锁住女主,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某个熟悉的灵魂。
“我虽然忘了她,但我记得这份痛!这份失去她的痛!”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这就是我的‘哀’!是被背叛的痛,是被遗忘的恨,是……是记不起挚爱模样的疯癫!”
孟凛站在原地,心如刀绞。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状态。他没有死,却被困在了这段记忆的牢笼里。他记得她,却又不记得她。他记得那份刻骨铭心的“哀”,却忘了她曾与他并肩的模样。
原来,这数月无法触发的碎片,是因他这份残缺的记忆,这份半醒半疯的执念。
“叮——”
第一块“哀”之碎片,应声而落。
女主伸出手,接住了那片冰冷的碎片。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你没有忘。”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深渊中格外清晰,“你没有忘。”
他愣住了,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辨认一个来自梦中的幻影。
“孟凛……”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探寻,“你是……”
“你……到底是谁?”他沙哑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是许久未用的生锈门轴,“为何听到那个名字,你会有如此反应?”
“你猜,”她忽然轻声笑了,那笑容在这阴冷的深渊底部,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暖意,“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集齐这些碎片?你猜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我是为谁而来?”
他愣住了。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他已经太久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了。他以为所有的寻觅都是为了力量,所有的靠近都是为了利用。
“为了……得到我的力量?”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错啦。”她摇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他此刻狼狈却依旧俊朗的模样,“我来到这个地方,是为了救你。”
“救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我被这该死的禁制镇压了无数岁月,连我自己都放弃了。你凭什么救我?你又为何要救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了一小步,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那是一种他早已遗忘的、名为“鲜活”的气息。
“我现在的名字不重要。”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以后会知道的。我会亲口告诉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些由深渊之力化成的、狰狞的锁链,眼神变得柔软而心疼。
“你问我为什么?”她坦诚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我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我的心,它就是这么想的。它指引着我,让我来找你,让我来听你的故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之向往’吧。”
她说完,不等他从这番话带来的巨大震撼中回过神,又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能……摸摸你吗?”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我看你一个人被绑在这里,好无聊的样子。”
他彻底怔住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对他如此亲近,如此温柔?那些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孟凛的影子与眼前这张鲜活的脸庞不断重叠又分开。他想拒绝,想维持自己作为“深渊囚徒”的高傲与警惕,可身体却诚实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许。
她便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那并非实质的囚禁,而是元素力化成的枷锁,触手冰凉而坚硬。
“你看,也没那么糟糕。”她收回手,像是一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以后,我每天都会来陪你的。”
从那天起,她真的说到做到。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地平线时,她便已踏上了通往深渊的冰梯。她会带一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有时是一小块温热的、刚出炉的桂花糕,有时是一壶尚有余温的清茶,又或者只是一朵在寒风中顽强绽放的、不知名的小花。
“今天外面的雪还在下,洋洋洒洒的,真好看。”她坐在他不远处,自己并不吃,只是打开食盒,将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一样样摆在他面前,任由那诱人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梅花酥,你尝尝看?”
他知道她无法真正喂他,他也因禁制无法进食,但他依旧会看着那些食物,眼神变得柔和。
“你看,这是我在冰缝里找到的一颗冰葡萄,晶莹剔透的,像不像一颗宝石?”她将一颗被寒冰包裹的野葡萄递到他面前,葡萄在幽暗的深渊光芒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他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心中某处坚硬的冰层,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起初,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偶尔记忆的混乱会如潮水般袭来,他会突然变得暴躁,会对着空气怒吼,会痛苦地蜷缩。而每当这时,她就会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陪着,用她那小小的身影,为他隔绝开这深渊的无尽孤寂。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的陪伴,如同冬日里的一杯暖茶,开始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那颗早已被“哀”冻结的心。
他身上的气息渐渐不再那么阴冷,眼中的疯狂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柔和。他会开始期待那个每天准时到来的身影,会因为她带来的一个小小的笑话而嘴角微扬,会在她讲述外面世界时,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今天我又看到一只小雪貂,毛茸茸的,跟你有点像。”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那是她今日带来的点心。
他看着那块糕点,又看看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任何美食都来得香甜。
“因为我想来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跟你说话,我很开心。”
就这样,日复一日,她带着食物,带着话语,带着她独有的温暖,填满了他漫长岁月里的每一个空洞瞬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每日不辞辛劳地往返深渊,每日与他闲话家常,每日为他带来那些或许微不足道的“美食”时,就在他们之间,那股因陪伴与关怀而生的、名为“乐”的暖流,正在悄然汇聚。
那枚“乐”之碎片,并未急于成形,它在等待,在汲取这份纯粹而温暖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她又讲了一个蹩脚的笑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而他,也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低沉的轻笑。
就在那笑声响起的瞬间。
深渊的某个角落,一直潜藏的、温暖的光芒终于凝聚到了极致。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比上一次更加悦耳,更加动听。
那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碎片,从他们每日相聚的、那堆她带来的“小零食”和“小玩意儿”的上方,缓缓飘落,悬浮在他们之间,光芒柔和,照亮了两人惊喜的脸庞。
“乐”之碎片,因陪伴而生,因真心的欢笑而凝聚。
她看着那块碎片,又看看他,眼中闪烁着泪光,笑了。
“你看,”她轻声说,“我说过,我会救你的。”
他看着那块“乐”之碎片,又看看眼前这个为了他而日日奔波、笑靥如花的女子,心中那道名为“孟凛”的模糊影子,终于与她完全重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露不出。唯有那双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震惊,有感动,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丝……她暂时还读不懂的、深沉的爱意。
深渊底部的空气,仿佛因为那枚新出现的碎片而变得不再那么凝滞。
“乐”之碎片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与之前冰冷的“哀”之碎片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最终相互吸引,轻轻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像是钥匙与锁孔的完美契合。
两枚碎片融合了。
光芒散去,一把通体晶莹、散发着凛冽寒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温润气息的钥匙,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不像普通的金属,更像是由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流转。
“冰钥匙……”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伸出手,钥匙便温顺地落入她的掌心。触感冰凉,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有了它,这深渊的禁制,便不再是无法撼动的壁垒。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随着冰钥匙的出现,束缚在男主身上的那些由深渊之力化成的、狰狞的黑色锁链,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哗啦”一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他终于不再被钉在原地,获得了在这深渊底部活动的自由。
他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肢体,感受着久违的、不受禁锢的轻松。虽然依旧无法离开这个深渊,但这片小小的天地,对他而言,已经从囚笼变成了可以踱步的庭院。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影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探究,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属于“孟凛”的熟悉感。
她正低头把玩着那把冰钥匙,脸上洋溢着完成一件大事的喜悦。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看到他正活动着手腕,便开心地说道:“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动了!虽然还是出不去,但至少不用一直被绑着了,对吧?”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这依旧困顿的处境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
他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卸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最终,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每天都来,不觉得烦吗?”
“烦?”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会烦?跟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她在他身旁的冰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深渊上方那片永远灰暗的天空。
“对了,”她忽然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之前他疯疯癫癫,问了也白问;后来忙着讲“哀”的故事,也没机会问。现在,冰钥匙到手,他神志也清醒了大半,正是时候。
他愣住了。
名字?
他下意识地去回想,脑海中却一片空白。那段被尘封的记忆里,有“孟凛”,有“大反派”,有“镇压”,却唯独没有他自己的名字。仿佛在漫长的囚禁岁月中,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一并遗忘了。
他皱起眉头,努力地思索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见状,连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想不起来吗?如果太勉强,就别想了。”
他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话。他必须想起来。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那他算什么?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名字的幽魂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地重组、碰撞。忽然,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一个女子,温柔地笑着,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震惊与不确定。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好像……叫……”
他努力地想要吐出那个名字,可舌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个音节在嘴边徘徊,却始终无法完整地发出。
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试了几次,最终都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黯淡。
“我……记不清了。”他低声说,语气中充满了挫败感,“我只记得一个字……好像是个‘玄’字。”
玄?
她咀嚼着这个字,心中却并没有因为他的遗忘而感到失落,反而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某个猜测。
“没关系,”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既然记得一个‘玄’字,那我就先叫你‘玄’吧。”
她看着他,灿烂地一笑:“玄,很好听的名字。”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度,心中那股因遗忘名字而产生的烦躁与痛苦,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玄……”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在品味着它的含义。
虽然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的全名,但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叫出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好,玄。”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淡淡的微笑,“以后,便劳烦你,夜夜来此,陪我这个无名之人了。”
“一言为定!”她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拉钩!”
他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有些无奈,却还是顺从地伸出小拇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深渊的寒气,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冰钥匙”与这“约定”所带来的温暖,驱散了少许。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他还无法离开这个深渊,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她,则在心中默默补充道:玄,没关系,你的名字,我会帮你一起想起来的。因为,我就是那个曾经唤你名字的人啊。
冰钥匙的碎片已经集结完毕,虽然还需要“破冰针”才能真正破除封印,但那已经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从最初的恐惧、戒备,到后来的依赖、探寻,这个女子,如同一道光,照进了他万年黑暗的囚禁生涯。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沙哑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迫切:“你姓甚名谁?我真的很想知道。”
他想知道,这个搅动他心湖、让他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重新感受到温暖的女子,究竟是谁。
她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霭,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看得见,却看不真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就是你曾经深爱过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他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怅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情。
“我现在也叫这个名字——孟凛。”她轻声说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孟凛!
他喃喃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的心上。这个名字,曾是他此生最美的诗篇,也是他此生最痛的伤疤。
“可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触及的混沌之中,“你爱我,这一段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却很模糊,几乎是没有吧。”
她微微蹙眉,似在努力回想,却又痛苦地放弃。
“我想不起来。”她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无助,“不知怎的,我就成了药女。整日与奇花异草、毒虫灵兽为伴,忘记了前尘,忘记了过往,也忘记了……你爱我的样子。”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对不起,玄。”
他心中五味杂陈。
我记得她的名字,记得他们之间有着“深爱”的过往,却唯独忘记了我爱她的细节,忘记了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而她,却成了药女。
命运,何其弄人。
“没关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道,“只要你人还在,便好。”
“不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过了这么久,我也该干正事了。”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玄,你如今虽得了自由,但根基未稳,法力未复,这深渊之外,危机四伏,你出去不得。”
“那该如何?”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问道。
“还需要一件东西。”她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那东西唤作‘破冰针’。”
“破冰针?”
“不错。”她点头,神色肃然,“此针乃万载玄冰之精魄所化,是开启这深渊封印的最后一把钥匙。只有拥有了它,我才能以冰钥匙为引,以破冰针为锋,彻底破除此地的封印,让你彻底从这深渊中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人间。”
他沉默了。
原来,这漫长的等待,这日复一日的陪伴,都还只是序曲。真正的考验,在此刻才刚刚开始。
“我去寻。”他当机立断。
“不。”她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你不能去。这深渊之外,凶险莫测,你如今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波折。”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决绝所取代。
“这段时日,我或许不能日日来陪你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你要走?”他心中莫名一紧,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铁:“我必须去寻那破冰针。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与他冰冷的手掌握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等我,好不好?”她仰着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玄,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没有告诉他,那“破冰针”在何等险恶之地,也没有告诉他,此去可能面临的凶险。她只将那份担忧与不舍,深深地埋在心底,化作她前行的动力。
“我等你。”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看着他,灿烂地一笑,那笑容,比之深渊上空终年不化的冰雪,还要纯净几分。
留下这简短而有力的一个字,她不再犹豫,转身,迈开了脚步。
“好。”
风雪漫天,她的身影在冰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独自立于深渊底部,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冰钥匙,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雪,依旧在下,洋洋洒洒,覆盖了来时的路。
但他的心,却不再冰冷,不再孤寂。
他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叫孟凛,她曾是他深爱的人。
而他,亦在等她,等她带他去看那久违的人间烟火,等她带他找回那段被尘封的、属于他们的过往。
风雪中,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冰钥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温柔的弧度。
“好,我等你。”
风声呜咽,仿佛是这深渊在回应他的誓言,又仿佛是她在远方的轻声应答。
玄,我去了。
玄,等我。
时光如梭,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她翻越高山,那山峰之巅终年积雪不化,寒风如刀割面,她却未曾停下脚步。她穿越火海,那片大地裂隙中岩浆横流,热浪灼人,她亦咬牙坚持。她的双手布满了茧子,素白的衣裙也染上了风尘与焦痕,但她的眼中,始终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
只为那一句“等我”。
终于,在耗尽了心力与时间后,她寻到了那枚传说中的“破冰针”。它静静躺在万丈地火之心中,通体幽蓝,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一刻都不敢耽搁,拿到破冰针的那一刻,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归心似箭,原本需要数月的路程,她硬生生地压缩了大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玄,我回来了。
当那熟悉的深渊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她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她顾不得满身的疲惫与风尘,匆匆下了马车,甚至来不及将马车停稳,便飞奔向深渊之底。一年了,他被镇压在此处整整一年了,不知他是否安好,不知他是否等急了。
深渊底部,寒气依旧。
他正倚靠着冰壁,闭目养神。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曾一度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当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玄!”
她看着他,脸上绽放出一年来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足以融化这深渊万年的冰雪。
“我回来了!”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更没有儿女情长的温存。她知道,他等这一天,比她更久,更苦。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破冰针”,那枚幽蓝色的细针在她手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破冰针狠狠地往那道封印着他的光幕上一扎!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深渊都在颤抖。
那道困了他无数岁月的封印,在接触到破冰针的瞬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轰然破碎!无数光点如烟花般炸裂,又如萤火虫般四散飞舞,照亮了整个深渊。
封印,解开了!
他只觉得体内那股被禁锢已久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阻碍,奔腾咆哮起来。那股束缚感,那股沉重感,彻底消失了!
他,自由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重新凝聚起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感受着久违的、不受禁锢的畅快。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正站在漫天飞舞的光点中,笑着,喘着气,眼眶里却蓄满了泪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不再是一个人,被永远地遗忘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底部。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她,坚定地走了过去。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脚步。他要走出这深渊,去拥抱那久违的阳光,去拥抱这个为他历经千辛万苦的女子。
终于可以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