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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谎言背后的真相 校庆日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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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日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
校园里提前一周就挂起了彩旗和灯笼,主干道两旁摆满了各班级的宣传展板,空气里飘浮着一种难得的、属于节日的松快气息。高三七班的节目通过了初审,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江屿和苏晓晓她们会在音乐教室排练。
温沐川作为“后勤人员”,偶尔会去送水或者帮忙记时间。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看着江屿低头调音,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移动。
排练间隙,苏晓晓会拉着温沐川提意见:“温神,你觉得这段衔接怎么样?江屿的solo部分要不要再长一点?”
江屿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安静地擦着吉他,但温沐川注意到,每次他开口说话时,江屿擦拭的动作会慢下来,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现在的长度刚好。”温沐川总是这样说,“再长就拖沓了。”
江屿会继续擦吉他,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到周四下午的排练。
那天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音乐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排练到第三遍时,苏晓晓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现在?可是我们在排练……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焦急地看着其他人:“对不起,我妈妈突然不舒服,我得去医院一趟。今天可能练不了了。”
几个女生纷纷表示理解,开始收拾东西。苏晓晓走到江屿面前:“江屿,真的很抱歉,下次我们补上时间……”
“没关系。”江屿说,“你快去吧。”
苏晓晓匆匆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江屿和温沐川。另外三个女生也陆续走了,最后离开的那个女生关门前说:“江屿,记得锁门啊。”
“嗯。”
门关上了。偌大的音乐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鸣。
江屿把吉他放回琴盒,动作很慢。温沐川走到窗边,用手指在蒙着白雾的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的世界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显现出来——光秃秃的树枝,空无一人的操场,灰白的天空。
“要下雪了。”他说。
江屿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今年冬天来得真早。”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再说话。玻璃上的那道痕迹慢慢模糊,白雾重新聚拢,把外面的世界再次隔绝。
“温沐川。”江屿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屿的声音很低,“你发现我一直都在骗你,你会怎么样?”
温沐川转过头看他。江屿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你骗了我什么?”温沐川问,语气平静。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沐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很多。”
“比如?”
“比如……”江屿深吸一口气,“我其实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或者不想学才成绩差的。我是故意的。”
温沐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初三那年,我爸破产了。”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欠了很多债,房子卖了,车卖了,还是不够。我妈受不了,跟他离婚了,去了外地。我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我,说要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这么失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木质表面有些粗糙。
“中考我考得其实不错,能进重点班。但我故意填错了答题卡,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没写。我想,如果我考得差一点,上不了好高中,是不是我爸就不会那么恨我了?是不是他就会觉得,他的人生失败不是因为我太优秀让他有压力,而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废物?”
温沐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钝痛。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他还是走了。”江屿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高一下学期,他留下一封信,说去南方打工还债,让我好好照顾自己。信里夹了五百块钱。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窗外开始飘雪了。很小的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道水痕。
“所以我开始睡觉,不交作业,考试随便写写。”江屿继续说,“我想,既然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努力?反正……也没人在意。”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温沐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屿,看着这个一直以来用冷漠和疏离伪装自己的少年,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江屿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他对别人的好意那么抗拒,为什么他明明聪明却故意荒废自己。
那不是叛逆,不是懒散。
那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绝望的、笨拙的求救。
“你没有骗我。”温沐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只是没有告诉我。”
江屿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眨掉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温沐川说,“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我无权评判。”
“可是……”
“可是什么?”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
雪下得大了些,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密密地落下来。音乐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屿。”温沐川说。
“嗯?”
“你爸的失败,不是你的错。”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妈妈的离开,也不是你的错。”温沐川继续说,“你不该用自己的人生来惩罚自己,这太不公平。”
“可是我……”
“你值得更好的。”温沐川打断他,语气坚定,“值得有人在意,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未来。”
江屿看着他,眼睛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温沐川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屿手腕上的那条手链——那条刻着“W”的手链。
金属片很凉,但江屿的皮肤是温热的。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继续骗自己了。”温沐川说,“谎言保护不了你,江屿。它只会让你更孤单。”
那一刻,江屿所有的伪装终于彻底崩塌。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温沐川看见一滴泪落在地板上,很快晕开,形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安慰,没有拍肩,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给江屿一个哭泣的空间。
这是江屿应得的——卸下所有负担,做一回真实的、脆弱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像被泪水洗过。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没有走。”
温沐川递给他一张纸巾:“我为什么要走?”
江屿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没有回答。但他手腕上的那条手链,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校庆表演,”江屿突然说,“我会好好弹。”
“我知道。”
“还有……补课,我会继续认真听。”
“嗯。”
“我可能……还是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没关系。”温沐川说,“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不是赌气,不是自暴自弃,就都没关系。”
江屿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一起离开音乐教室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走到校门口,江屿突然停下脚步。
“温沐川。”
“嗯?”
“我还有一个谎言。”江屿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温沐川等着他说下去。
“关于那条手链。”江屿抬起手腕,金属片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我刻‘W’,不是随手刻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是因为你。”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融化。
温沐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我知道。”他说。
江屿愣住了:“你知道?”
“嗯。”温沐川抬起自己的手腕,梧桐叶的轮廓在雪光中清晰可见,“梧桐叶也不是随便选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两颗心,在胸腔里同步跳动的声音。
“温沐川,”江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能……我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有些话太重,太珍贵,珍贵到不敢轻易说出口。
但温沐川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江屿睫毛上细小的雪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地交融在寒冷的空气里。
“没关系。”温沐川说,“你可以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江屿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他笑了——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带着泪光的笑。
“好。”他说,“慢慢来。”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雪越下越大,在路灯下像一场安静的、绵延不绝的梦。
公交车站,温沐川要等的车先来了。
上车前,江屿叫住他:“温沐川。”
温沐川回头。
“明天见。”江屿说,眼睛里有光,像雪地里的星星。
“明天见。”
车门关闭,车子启动。温沐川透过车窗回头看,江屿还站在站牌下,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送车子离开。
温沐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梧桐叶的轮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有些真相,即使被谎言层层包裹,最终也会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被合适的人,温柔地揭开。
而揭开之后露出的,不是丑陋的伤疤。
是一颗真心,笨拙地、固执地、用尽全力地跳动。
温沐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
而有些谎言背后的真相,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也许,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