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我的世界为你倾斜 雪下了一夜 ...
-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整个世界都裹在了一层柔软的白色里。梧桐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蓬松的棉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温沐川踩着新雪走向学校，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今天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空气里漂浮着清冷的寒意。
江屿的座位是空的。
温沐川放下书包，拿出英语单词本，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平时这个时间应该趴着睡觉的身影。
直到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江屿才从后门进来。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鼻尖冻得发红，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看见温沐川，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座位。
两人之间隔着四排座位，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但温沐川注意到，江屿坐下后没有立刻趴下睡觉，而是拿出了数学课本——那是温沐川上周建议他重点复习的一章。
早读课，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温沐川背完一段古文，抬头时，看见江屿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侧脸专注，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
那是一种新的、陌生的江屿。不再是那个用睡眠隔绝世界的少年，而是一个……认真学习的普通高中生。
下课铃响时，江屿正好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过头，视线穿过几排座位，准确地对上了温沐川的眼睛。
很短暂的一瞥，不到一秒，江屿就移开了视线，但温沐川清楚地看见，他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
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昨天的坦白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某些东西更加清晰。
上午的数学课，老王照例先讲评前一天的作业。讲到一道函数综合题时，他环视教室：“这题有点难度，谁上来写一下解题步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往常这种时候，老王会直接点温沐川的名字，但今天，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江屿。”老王突然开口。
全班哗然。
江屿也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上来试试。”老王推了推眼镜，“我看你作业上这题写对了，步骤还挺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屿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好戏。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向讲台。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从温沐川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混合着洗衣粉和雪的味道。
黑板前，江屿拿起粉笔。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定义域、求导、找极值点、列表分析……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三分钟后，江屿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转头看向老王。
老王走到黑板前，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思路正确，步骤完整。大家看看，这种题型的关键就是先确定定义域，很多人第一步就错。”
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不错，有进步。回去吧。”
江屿走回座位的路上，温沐川看见他的耳根红了，但表情依旧平静。坐下后，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温沐川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为某件事感到高兴。
中午放学，温沐川照例去食堂吃饭。刚打好饭找座位，就看见江屿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清汤面。
温沐川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江屿对面坐下。
江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么巧。”温沐川说，语气自然。
“嗯。”江屿应了一声，低头吃面。
两人安静地吃饭。周围是喧闹的人声、餐盘碰撞声、嬉笑声，但他们之间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真空地带。
吃到一半，江屿突然开口：“上午那道题……”
“嗯？”
“其实是你上周讲过的类似题型。”江屿说，声音不大，“我只是照着你的方法做的。”
“那也是你自己听懂了，记住了。”温沐川说，“不然我给你讲再多也没用。”
江屿没说话，夹起一筷子面，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下午放学，”温沐川说，“音乐教室排练，我会去。”
江屿的手顿了顿：“你不用每次……”
“我想去。”温沐川打断他，“我喜欢听你弹吉他。”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说完后，温沐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这么直接地表达喜好。
江屿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温沐川，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闪过——惊讶、紧张、喜悦，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哦。”他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温沐川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
下午的音乐教室排练很顺利。
苏晓晓妈妈的病已经好转，她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拉着几个女生一遍遍练习和声。江屿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放在膝头，偶尔拨几个和弦提示音准。
温沐川还是坐在后排的椅子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带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听着。
排练休息时，苏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温沐川说：“温神，你有没有觉得……江屿最近变化好大？”
温沐川看向窗边的江屿。他正低头调音，侧脸线条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有吗？”
“有啊！”苏晓晓兴奋地说，“以前他从来不理人，现在至少会点头了。而且你发现没，他最近上课都不睡觉了，作业也交了。老王今天还夸他了，天啊，这简直是奇迹！”
温沐川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最神奇的是，”苏晓晓继续说，“他居然主动说要伴奏。你知道吗，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他会拒绝，连备用方案都想好了。”
“他吉他弹得很好。”温沐川说。
“是啊，真的很好。”苏晓晓感叹，“我听说他初中时是音乐特长生，还得过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弹了。可惜了……”
温沐川看向江屿。他调好了音，正抬头看向窗外。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那一刻，温沐川突然很想知道，初三之前的江屿是什么样子——那个会弹吉他、会得奖、会被人期待的江屿，应该是个发着光的少年吧。
而不是现在这样，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层层包裹，像一只防备过度的刺猬。
排练结束后，苏晓晓她们先走了。温沐川留下来帮江屿收拾东西。
“你不用等我。”江屿说，把吉他装进琴盒，“我自己可以。”
“顺路。”温沐川说，拿起自己的书包。
两人一起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夕阳透过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温沐川。”走到楼梯口时，江屿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昨天说……”江屿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说我有时间慢慢来。是什么意思？”
温沐川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
“意思是，”温沐川说，“你不用急着变成什么样子，或者证明什么。想弹吉他就弹，想学习就学，想……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一步一步来，不用着急。”
江屿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那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想对你好呢？”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某个教室里隐约有合唱练习的声音，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温沐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清晰。
“那你就对我好。”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接受。”
江屿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在夕阳下泛着金粉色的光。
走到公交站，两人要等的车不同方向。温沐川的车先来。
上车前，江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温沐川手里。
是一个暖手宝，巴掌大小，粉蓝色的，还带着温度。
“给你。”江屿说，眼睛看着别处，“看你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应该很冷。”
温沐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塑料外壳温温热热的，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企鹅。
“你哪来的这个？”他问。
“买的。”江屿说，“今天中午去小卖部买的。”
温沐川想起中午江屿只吃了一碗清汤面。这个暖手宝，大概花了他一顿午饭的钱。
“谢谢。”温沐川握紧暖手宝，“很暖和。”
江屿的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压下去：“车来了。”
温沐川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见江屿还站在站牌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碎，落在江屿的头发和肩膀上。
温沐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企鹅圆滚滚的眼睛正对着他，憨憨的，暖暖的。
他突然意识到，从那个闷热的午后，他递给江屿一瓶水开始，他的世界就在不知不觉中倾斜了。
倾斜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倾斜向梧桐小径上的身影，倾斜向音乐教室里的吉他声，倾斜向手腕上那条刻着梧桐叶的手链。
倾斜向江屿。
而这种倾斜，他并不想阻止。
车子转过街角，江屿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温沐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暖手宝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窗外，雪还在下。
而他的世界，已经因为某个人，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温柔的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