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失效》季承栢bai

3、餐冷

　　那扇沉重的客房门在身后合上时，温聆雪已经换下婚纱，穿上自己带来的一条浅米色羊绒连衣裙。裙子柔软，却暖不了她。她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餐厅比客厅更显空旷。长条餐桌是整块黑胡桃木，映着头顶低垂的、光线冷白的艺术吊灯。沈覆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西式宵夜：冷切肉盘，一点沙拉，一杯清水。他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指尖偶尔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温聆雪在他右手边最远的一个位置轻轻坐下。佣人无声上前，为她端上一份一模一样的餐点，银制刀叉搁在洁白的餐巾上，冷冰冰地反着光。

　　空气里只有沈覆平板电脑里传出的、极其细微的英文财经播报声，和他偶尔切食物时，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她的存在，像一缕误入的幽魂，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拿起刀叉，学着沈覆的样子，去切那一片薄薄的、带着白色脂肪纹路的火腿。手有些僵，刀刃在光滑的瓷盘上打滑，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沈覆的视线终于从平板上抬起，扫了过来。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评估一件物品是否碍事。

　　温聆雪指尖一颤，立刻垂下眼，紧紧握住刀叉，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小口地、机械地将食物送进嘴里。火腿咸冷，沙拉里的苦苢泛着生涩的凉意，嚼在嘴里，味同嚼蜡。胃部的钝痛被食物的凉意一激，反而更清晰了些。

　　她吃得极慢，几乎是在数着米粒。而对面的沈覆，已经用完他那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显然不打算为她的存在再多浪费一秒。

　　“吞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凝滞的空气里。 “摆出这副难以下咽的样子给谁看？温聆雪，在这里，你连绝食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温聆雪浑身一僵，叉子上的一小片番茄差点掉回盘子。她猛地抬眼，对上他漆黑冰冷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厌倦的嘲讽。仿佛她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流露，都是拙劣的表演，都是企图引起他注意的可笑手段。

　　她喉咙发紧，想说不是的，她没有。可在他那样的目光下，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她只能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将嘴里那点冰凉的食物咽下去，食道被刮擦得生疼，连带眼眶都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意。

　　沈覆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应。他放下水杯，用餐巾擦了擦根本不存在污渍的嘴角，站起身。

　　“明天下午三点，司机送你去明德医院。”他一边将平板电脑锁屏，一边交代，语气如同安排一项日程，“牙科，陈主任。你父亲提过你牙不好，婚后尽快处理掉这些麻烦。”

　　温聆雪愣住，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右颊。那颗偶尔作乱的臼齿，最近是有些隐痛，她自己都没太当回事。她父亲……竟然连这个都和沈家说了吗？一种被全然摊开审视、连最细微病痛都成为谈判桌上筹码的难堪，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沈覆已经转身朝外走，到餐厅门口时，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丢下最后一句：

　　“别想着耍花样。你在我这里，信用是零。”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餐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已然彻底冷掉的食物，和那盏散发着无情白光的吊灯。

　　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开始收拾沈覆用过的餐盘，动作轻快利落。对她面前几乎满满当当的盘子，视若无睹。

　　温聆雪慢慢放下刀叉。金属磕在瓷器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双手。羊绒柔软的触感此刻变得粗糙，磨着掌心。

　　信用是零。

　　原来在他心里，她不仅是个用手段逼婚的骗子，还是个连看病都可能“耍花样”的麻烦。

　　胃里的钝痛逐渐被一种更尖锐、更熟悉的痛楚取代——从右边牙齿的深处，隐隐地、一钻一钻地传来。像是有个小小的恶魔，藏在牙髓里，开始敲打她的神经。

　　她捂住右脸，指尖冰凉。

　　明天下午三点，明德医院，牙科。

　　那会是另一个冰冷的、由他定下时间地点、她必须准时赴约的“场合”。而那颗牙齿，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将按照他的意志，被“处理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颗牙第一次疼的时候，母亲还活着，会温柔地搂着她，用温毛巾给她敷脸，哼着走调的歌哄她。那时的疼，是能被拥抱和亲吻安抚的。

　　现在呢？

　　现在，疼是她自己的，冰冷是他给的。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那间牙科诊室里，张开嘴，露出这颗“麻烦”的牙齿，任由陌生的仪器和更陌生的医嘱，来决定它的命运——或者，连同她某些无法言说的、关于“被关怀”的卑微幻想，一起连根拔除。

　　窗外，山风似乎大了一些，吹过别墅外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处谁的悲泣，被夜色吞噬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