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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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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长礼车像一尾黑色的鱼,滑入北京深秋的夜色。车窗将繁华的灯河晕染成模糊流动的光带,淌过温聆雪苍白的侧脸。车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婚纱厚重的裙摆堆叠在脚边,像一团即将融化的、悲伤的雪。
沈覆坐在另一侧,肘支着车窗,指尖抵着太阳穴。自上车起,他便没再看她一眼,只留给她一个被窗外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的、冰冷的后脑轮廓。车载香薰是他惯用的雪松味,此刻浓得让她喉头发紧。
“去西山。”他对司机说,声音里满是宴会应酬后的倦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不必伪装的松懈。
西山。那是沈家的地盘,一栋他常独自居住的别墅。不是他们为婚礼准备的新居。温聆雪指尖蜷进掌心,没说话。她早知道,这场婚姻于他,不过是换了个更名正言顺的囚禁她的笼子。只是没想到,连笼子的地点,都由他随手指定,不屑于同她商量半句。
路程很长,长得足够让教堂里那句“满意了?”在她脑子里重复干遍万遍,像钝刀子割着神经。她微微偏头,假意看窗外,目光却悄悄落在车窗倒影里他的侧脸上。光影流转间,那轮廓依旧好看得让她心尖发颤,也冰冷得让她血液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离主路,盘旋上山。灯河远去,只剩山路两旁稀疏孤独的路灯,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别墅矗立在半山,灯火通明,却像一座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玻璃盒子,等着吞噬她。
司机拉开车门,冷风猛地灌入。沈覆径直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灯火里。温聆雪提起沉重的裙摆,扶着车门下来。高跟鞋踩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声响。管家和佣人垂手立在门内,恭敬却沉默,眼神里的打量像细密的针。
她跟着走进去。室内是极简的冷调装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线条凌厉的金属吊灯,一切都和它的主人一样,精致,昂贵,没有一丝人气。
“你的东西,明天会有人从温家搬来。”沈覆已脱下礼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松了松领结,“二楼尽头那间客房归你。没事别来书房和主卧打扰我。”
他的话条理清晰,像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划定楚河汉界。
温聆雪站在空旷得有些吓人的客厅中央,婚纱的拖尾在身后蜿蜒。她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我们的房间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轻的一声:“……好。”
沈覆似乎连这个“好”都懒得回应,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最后通牒式的不耐烦:
“温聆雪,戏演完了。现在起,安分点,别再做那些让人笑话的梦。”
话音落下,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消失在楼梯转角。
偌大的空间彻底死寂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她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佣人们不知何时也已悄无声息地退下。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蹲下身,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那沉重的、缀满珠片的婚纱,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昂贵的面料摩擦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哀鸣。她就那样蹲在客厅中央,头顶是璀璨却冰冷的光,脚下是自己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个被遗弃在华丽舞台中央的劣质玩偶。
小腹处,那阵细微的抽动感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枚小小的嫩芽,在极寒的冻土下,怯生生地顶了一下。
她猛地用手捂住腹部,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料和厚重的婚纱,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瞬间的悸动如此真实。是真的吗?还是绝望至极处,生出的荒唐幻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灼热地烫着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仰起头,用力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刺目的光点,直到视线模糊,直到将那股酸涩的热流逼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来。提起裙摆,一步一步,朝着楼梯,朝着二楼尽头那间“属于”她的客房走去。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静得像通往坟墓。
客房很大,同样是冷灰的基调,整洁得没有一丝居住的痕迹,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浴室里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一切都是崭新的,也一切都是临时的。
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山下是璀璨无边的城市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这里,只有山风的呜咽,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属于沈覆的寂静。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她想起车里他冰冷的侧影,想起他划清界限的话语,想起小腹那微弱的悸动。
良久,她极轻地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呢喃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原来最痛的,不是他恨我。是他连恨都懒得用力,只随手把我晾在,他人生最边缘的冻土层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城市不眠的灯火,映不进这山间孤冷的别墅,也照不亮她眼底终于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关于“以后”的星火。
只有胃里隐隐泛起熟悉的、空茫的钝痛,提醒着她,从清晨到此刻,她几乎水米未进。那件为婚礼量身定做的婚纱,腰身收得极紧,此刻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勒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滑腻的丝绸床罩。该换下这身沉重的行头了。可婚纱背后的扣子繁复,一个人难以解开。她徒劳地反手摸索了片刻,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光滑的布料和冰冷的珍珠。
一种更深重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连脱下这身枷锁,都显得如此困难。
就在她望着梳妆镜中那个苍白陌生的自己,微微出神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
“太太。”是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平稳得不带丝毫情绪,“先生吩咐,请您换好便服后,到一楼餐厅用些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