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罪臣》二道白格

57、替身 我要你，与

　　“放心，我没有恶意。”叶淮生难得耐心地劝哄道。

　　姜絮悻悻地撇了撇嘴，回道：
　　“你刚刚都把人丢湖里了，还说没有恶意……”

　　“如果你不上来，那下一个被丢湖里的就是你。”叶淮生面无表情地威胁，仿佛刚才一瞬的柔情只是她的错觉。

　　姜絮只能老老实实走下涉水阶梯。
　　前脚刚踏上摇橹小船，船身就猛地晃了晃，姜絮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倏然前倾，她下意识地伸手，慌乱之中一把攥住叶淮生伸过来的手掌，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上去，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她就已经稳稳站在了船头。

　　“膝盖不好？”叶淮生的声音隐在荷风中，尾音有些轻颤。
　　他本垂眸静立在侧，却在她差点失足落水的一瞬，忙不迭地伸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的那只纤纤玉手上，眸底翻涌起一丝异样，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拥入怀中，却在周遭宾客的纷纷絮语声中，选择作罢。
　　他不怕闲言碎语，可她怕，所以刚才在宫宴上，他选择一言不发。

　　姜絮警惕地望着他紧绷的肩线，并未察觉异样，回道：
　　“不是，只是第一次和侯爷一起坐船，有点害怕。”

　　“害怕？”叶淮生问道，一手拨开竹帘，一手搀着姜絮，把她送到帘幕高卷的船舱里，待她坐稳后，才到船头去摇动船桨。

　　“她之前也说怕我。”叶淮生的声音从船头传来，混在桨声，水浪声，以及此起彼伏的船头撞开荷叶的扑簌簌的声音里，让姜絮心里戒备放下不少，她试着问道：
　　“侯爷说的，可是尊夫人？”

　　“是。”叶淮生坦然回道，暗自加大手上力度，小船在荷叶间飞速穿行。

　　两侧的荷叶纷纷往后退去，时不时有些水珠飞溅到脸上，冰冰凉凉，姜絮伸手拂掉，借着余光打量着船头划桨的叶淮生。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笼在叶淮生身后，勾勒出他挺拔身姿，似乎比往日瘦了些许，让人瞧了竟生出几分心疼。

　　他是为他蒙冤不能昭雪而愁，还是为他那早逝的亡妻而忧。
　　若他真如他所标榜的那般爱她，那又为何放纵阿策将她置于险境。
　　决定参与林朔之事时，她曾试探过阿策：
　　“侯爷当真不知此事？”
　　当时阿策没有否认。
　　那时她便知道，她掉进了他的圈套。
　　只是她不知道，她会因此丧生，更会把师父的计划统统打乱。
　　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是她第一次，有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姜絮陷入沉思，没发现摇橹船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小舟静静泊在藕花之间，荷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鉴湖深处，只此二人，天地之间，也此二人。

　　“侯爷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姜絮抓着船弦，眼神警惕地盯着船头那个沉敛的背影。

　　叶淮生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望向藕荷深处，背影寥落，似有万千心事漫随夕阳西沉。

　　叶淮生在风中静默了好半晌，才缓缓转过身，万顷碧荷在他身后连绵起伏，落日余晖映照湖面金光浮动，水声晃荡，他一字一字坚定地说道：

　　“离开他，回到我身边。”

　　姜絮心头一凛，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面前阴沉一片。

　　“为什么？就因为我长了张和侯夫人一模一样的脸？”姜絮冷嘲道，生前没见有多爱，死后倒还装深情。

　　“不是。”叶淮生矢口否认，若有所思地望着船舱里的姜絮，缓缓说道：
　　“宫宴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午。”
　　“如果种种迹象都表明你就是她，但唯有……”叶淮生指着姜絮额上的那道疤，说道：
　　“如果唯有这道疤，才能区分你和她。”
　　“那就说明……”

　　“说明什么……”姜絮没底气地问道，指尖攥着袖口，紧张得心脏一阵一阵皱缩。

　　“说明疤是假的，人是真的。”叶淮生笃定道，一个大步，弯腰低首踏入船舱。
　　舱内狭小，他身形高大，一进来便让这一方空间都变得逼仄，姜絮不自觉地背脊后缩，靠着船舱木壁，一抬眼便遇上他洞然一切的眼神。

　　似是看出她眼里的抗拒，他没有继续逼近，只是斜倚在侧边船舷，随手搭在船弦外，指尖离荡漾的湖水不过分毫。

　　“我让人查了周梧的卷宗。”他静静地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湖水，发出细缓的水流声响。
　　“我知道你们的过去。”
　　“我知道他发誓此生非你不娶。”
　　“我还知道……”
　　叶淮生停顿了下，他还知道，若不是姜若雪搅局，姜絮和周梧可能早已完婚。
　　但是他不知道，此事姜絮知不知道。
　　当年周渊寄给姜絮的信，每次都是两封，一封歉笺，一封婚书。
　　通政司的人说，姜家大小姐说了，但凡是周家寄来的信，统统烧掉。只不过有几次，还没来得及烧掉就被二皇子的人截走了。
　　所以后来，她会南下滇州。
　　这样，就填补了她卷宗里滇州的那片空白。
　　成婚前，叶淮生就调查过姜絮，只是查来查去，有两段空白，他始终都查不到。
　　一段是滇州，他从姜絮入手，一无所得，没想到这次从周梧入手，一切都明朗了。
　　另一段，则在更早之前，早在他新封校尉的那一年。
　　他没想到，那一年，她竟也去了北境，甚至还到了当时尚未被收复仍在战乱之中的北邬城。
　　她去做什么？她经历了什么？她又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他竟一无所知，姜家上下也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二小姐曾离开过大半年。
　　他对她感到好奇，他同意娶她为妻，他扬言之后要与她和离，只是没想到今日，他却在求她回心转意。

　　“知道又如何？”姜絮反问，见叶淮生迟迟拿不出死证，她顿时放下心来，回道：
　　“这些我也知道。”
　　“我知道，我家主人和一个叫姜絮的女子有过婚约。”
　　“我知道，他们曾两情相悦。”
　　“我还知道，我家主人借着给我治病的由头，让神医把我改容成和姜絮一模一样的面容，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你不是替身。”叶淮生打断道，语气里有十二分的笃定，虽然并不了解周梧，但他知道周梧不是那种可以屈就的人。

　　“你，就是姜絮。”叶淮生一字一字，声音沉着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舱内静得只听得到湖面的风声，风打荷叶的沙沙声，水波晃荡声，姜絮的心随船身一起晃荡，叶淮生的声声笃定，让她骤然失神，刹那间的慌乱亦被对方捕捉。

　　“姜絮。”他开口唤她，语气温柔缱绻。
　　他站在黑得只剩一线天光的暮色里，目光牢牢地锁着她，褪去满身的孤傲后，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与沙哑，他说：
　　“姜絮，是时候回来了。”

　　姜絮记得，他当时也是这样的口吻，让她误以为他对她有真心，才让她险些在火海里丧命。

　　“如果我说不呢？”姜絮反问。

　　就那么一瞬，叶淮生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姜絮，只不过也就一瞬，下一秒，她又恢复了旁观者的神态，淡淡地说道：
　　“侯爷何尝不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姜絮撑着船弦起身，弯腰就往船头走去，船身晃荡，她不得不扶着舱壁慢行，就在她前脚刚踏上船头的一瞬，右手手腕猛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

　　叶淮生没有起身，仍旧侧坐在船弦，只是一伸手，便抓住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将她的手腕紧握。
　　她用力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他另一只手随即揽过她的腰肢，稍稍用力，直接将她拉入怀中。

　　猝不及防，姜絮只觉得脚下一轻，一个仰身倒下，稳稳坐在他腿间。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擒着她的手腕。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他的下颌抵得她肩膀生疼，她再次挣扎，却被他周身压抑许久的气息包裹，半分动弹不得。

　　“侯爷。”她半躺在他身上，抬眸与他对视：“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侯爷当真要这般罔顾礼法？”

　　舱内安静了一瞬。
　　叶淮生凝望着怀中之人，长睫轻轻颤了颤，随即更用力地把姜絮抱紧。
　　他低头，埋在她的肩窝，破碎的笑声带着一丝凌乱的疯狂，随着喷薄的气息，扫过她脖颈滚烫。

　　“是又如何？”他说，声音沉哑，出言轻狂，却又语气笃定，似在清醒之中沉沦。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鬓发，她听见他附在她耳边，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三书六礼又如何？”
　　“明媚正娶又如何？”
　　“我若执意要你，他又能奈我何？”

　　真是疯了。
　　姜絮脖颈后仰，想避开他的亲昵，却被他按住后颈，强行逢上他那双满是阴郁的眼睛。
　　姜絮仍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变得这般偏执，疯狂，甚至……没有人样。

　　“侯爷要我做什么？”姜絮自暴自弃般妥协，放弃挣扎，眼里满是无可奈何。

　　叶淮生一手托着姜絮的下颌，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
　　“我要你，与他和离。”

作者有话说

是说侯爷怎么静悄悄，结果憋了个大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