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罪臣》二道白格

56、合宴 此时那张和

　　正是初夏时节，鉴湖上风荷漫卷，层层叠叠，从芙蕖桥下，一直蔓延到了天边。
　　跨桥而过的两边，则是因男女宾客不同而分设的内宴与外宴。

　　湖西水榭为内宴，轻纱垂落，丝竹声声。
　　姜絮在侍女的引导下落座的同时，东岸的临水平台上，外宴盛筵间，文武群臣依次入席。
　　过一会儿，她名义上的夫君，当朝的新科状元周梧，也会出现在席间，舌辩群儒，大展其才。
　　这是大兖朝的规矩，每一任新科状元都要在琼林宴上，表面以文会友，实则验其虚实。

　　念及此，姜絮的目光时不时越过湖心，飘到一湖之隔的外宴席上。
　　她不担心周梧，她担心叶淮生。
　　叶淮生的性格过于乖张，若他想当堂为难周梧，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她都不觉得奇怪。

　　姜絮指尖轻轻捻着杯沿，正走神时，却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讥笑。
　　笑声凉薄，音色轻浮。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姜絮微微偏头，朝迎面走来的姜若雪递去一个似笑非笑的顿首，算是打了招呼。
　　毕竟先前那次“初见”，二人闹得不算愉快。

　　“姜絮。”姜若雪停在姜絮身旁，压低嗓音说道：
　　“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
　　说着，姜若雪眉尾一挑，自信满满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但是你既然已经选了周梧，那就希望你不要再来纠缠侯爷。”
　　在姜絮略显困惑的眼神中，姜若雪继续说道：
　　“侯爷不日便会娶我进门。”
　　“到时候我做我的侯夫人，你做你的状元夫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便将你与周梧当年对我的亏欠一笔勾销，顺便也会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成全你们二人的苟且。”

　　“苟且？”听到这腌臢二字，姜絮没忍住笑出了声，反问道：
　　“你管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叫苟且，还是将人灌醉后爬别人的床叫苟且？”

　　“你你你……”姜若雪脸上骤红，一直红到了脖颈，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急了伸手指着姜絮的鼻子骂道：
　　“你血口喷人！”

　　姜絮乜她一眼，轻蔑地说道：
　　“雪落别院，垂枝海棠，孤男寡女，活色生香。”

　　随着姜絮一字一句道来，姜若雪捂着耳朵，不住地念叨着：
　　“我不听我不听……”

　　姜絮却不肯放过她，倾身向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手高高扬起，而后附在她的耳边说道：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无人知。”
　　“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啊——”姜若雪发泄似地怒吼一声，动静太大，引得一众女眷纷纷朝二人聚过来，很快将二人围了个圈。
　　平时素来为女眷之典范的姜若雪，此时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眷气得失了礼节，众人莫不好奇地打量着姜絮。

　　姜絮微微朝众人颔首示意，还未来得及回应众人，便听得芙蕖桥头传来圣上口谕，宣新科状元夫人赴合宴面圣。

　　合宴，乃是分宴结束后，开芙蕖桥，让鉴湖东西的宾客互通往来，共享宫宴之乐。
　　但在宫宴之前，圣上偶尔会特召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女眷，先是对谈，若其名副实，则行封赏。
　　无论有无封赏，只要被宣召，皆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姜絮就这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随着内侍，一步一步走上芙蕖桥。
　　过了桥中，便是湖对岸的，满朝文武的，审视般的打量。

　　裙摆擦着石阶，缓步走下石桥，姜絮的容貌也在荷叶与花苞的掩映之后，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席间的议论声也逐渐沸腾。
　　“这状元夫人怎么和前些天刚故去的镇北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是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眼花了，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这状元夫人该不会就是镇北侯夫人吧？”
　　众人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在正襟危坐的叶淮生身上。此前侯府四处张贴画像寻找亡妻之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此时那张和他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就这么出现，他却视而不见。
　　着实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但见叶淮生都无异样，众人也只能按耐住内心的疑虑，目光追随着姜絮的背影而去，停在御前。

　　圣上命姜絮抬眸，心里正好奇，能让新科状元不惜抗旨两次也要护住的女子，究竟是有着多么美艳的容颜。
　　却不想，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间，圣上也失了神，目光呆楞了半晌，眸中满是惊诧，先是望了眼席间无动于衷的叶淮生，才想起来看向姜絮身旁的周梧，向周梧眼神确认。

　　周梧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解释道：
　　“启禀圣上，自微臣进京以来，内子常被人误认为是某侯夫人，因此徒增许多事端。此事，裕王爷亦有所听闻。”

　　话落，裕王爷也很配合地起身解释，将松风茶寮之事悉数相告，讲到霍少夫人作为侯夫人的长姐，也将人认错时，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不然为什么，自始至终，镇北侯都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一直在旁看戏的二皇子，并未打算就此结束。
　　待圣上离去，合宴正式开始，只见二皇子径直离开席间，借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趁乱走到叶淮生面前，说道：
　　“听闻侯爷，并未见到尊夫人生前最后一面，甚至连尸身都未曾得见。”
　　说完，二皇子提起酒壶，斟酒一杯，一饮而尽，继续说道：
　　“你说好巧不巧，侯夫人刚死，那状元郎便牵着和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招摇过市。”
　　“恕本王眼拙，在本王看来，那什么状元夫人，和侯夫人，长得可是一模一样。”

　　“二皇子想说什么请直说。”叶淮生冷冷回道。

　　“本王听说，太子曾见过尊夫人生前最后一面。”
　　“本王还听说，太子虽人未出席这琼林宴，却早已向圣上要了此次的科考状元，甚至早在那人高中状元之前。”
　　“侯爷不觉得此事蹊跷得很吗？”二皇子晃着酒樽，望着叶淮生若有所思的样子，轻轻将酒樽搁在叶淮生面前，而后转身离去。
　　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看镇北侯了。

　　二皇子刚走，姜若雪又鬼鬼祟祟地迎了上来，她一手拦住正欲离席的叶淮生，微微仰头，倔强道：
　　“什么时候娶我？”
　　叶淮生微微阖眼，眉头皱起，眼神也不给她一个，压低了声音，及其厌恶地说道：
　　“滚。”

　　姜若雪气得浑身发抖，嘴唇轻颤，说道：
　　“你我已有夫妻……”
　　话未说完，姜若雪只觉得喉咙一紧，喉间咯吱咯吱作响，一瞬间便已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叶淮生掐着脖子拎起。

　　叶淮生略微垂眸，目光淡淡地扫了眼满脸涨红的姜若雪，面上没有一丝怜悯，眼角眉梢都带着怒意，似已忍无可忍般，他用力扣着她的脖颈，讥讽道：
　　“就凭你，也敢威胁我？”
　　说完，叶淮生一个转身，手一甩，直直将姜若雪像丢荷包一样丢进了鉴湖。

　　彼时姜絮正跟在周梧身侧，穿行桥上，与偶遇的周家故友相谈甚欢，突然听见一声沉闷的“扑通”声，而后便是惊呼声“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姜絮目光敏锐地朝始作俑者望去，恰好撞上叶淮生，立在湖边，正微微仰头朝她望来。
　　他目光清冷，眸色深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歪了歪头，双手抱肩，冲她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里，藏着刺骨的阴寒，让她莫名觉得心慌。
　　这次宫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闹事，安静得近乎诡异，姜絮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坏，于是寒暄了几句，便拉着周梧往人群里隐去。

　　“怎么了？“周梧问道，察觉异常，也往湖边看去，却被姜絮扣着肩膀给扒拉回来。
　　“没什么。”姜絮心虚回道，“只是觉得人多眼杂，心里惴惴不安。”
　　“那不如我们也去船上。”周梧抬手指向荷叶连连高低交错的湖面，湖上已有三三两两零星晃荡的摇橹船。
　　“刚好体验一下鉴湖七景之一的烟舟渡荷。”

　　等待摇橹船的间隙，姜絮总觉得内心不太平静，手上不自觉地拨弄着垂到身前的柳絮。
　　黄昏的风卷着一丝凉气，与清甜的荷香一起，扑了她满怀。翻卷起伏的荷叶间，一摇橹小船正破开浮萍朝她缓缓驶来，船头温着酒盏，酒盏旁堆着四五支还未绽放的荷花花苞。
　　见此，她的耳畔猛然响起某人的言语：
　　“那位公子把荷包丢到荷塘，而夫人你，当时正划着小船在荷塘中央摘花。”
　　“那位公子，正是今日与你结缘的夫君。”
　　“归寺后，贫尼会日日诵经，为姑娘与夫君祈来世的缘。”

　　她想起三年前的宫宴，想起他们最初的那次结缘。
　　其实那次结缘，也是她找父亲求来的。
　　她知道那次宫宴是为了庆祝镇北侯平定北戎之功，她知道他是风光无限的镇北侯，她知道他是京中闺女趋之若鹜的香饽饽。
　　她当然也想再见一面。

　　然而此时，摇橹船正停在她面前，当年想见之人正站在船头，朝她伸手。
　　“上来。”叶淮生命令道，望向她的眼神温柔缱绻，似她命丧火海前，春蒐临出发时，他站在书房外，隔窗捧着她的脸，深情地望着她的眼，一遍一遍留恋。

　　姜絮失神了半晌，恢复理智，并不搭言，目光左右探寻着。

　　“他来不了了。”叶淮生说道，“你要是还想见到他……”叶淮生话未说完，只眼神示意姜絮上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