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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求见 不要见他, ...

  •   暮春时节,梨花落尽,满地素白。
      叶淮生一身缟素,负手立于梨花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枝上的嫩绿新芽,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阿策在他身后“扑通”一声,俯首跪地,双手将荆条奉上:
      “阿策向侯爷请罪!”

      叶淮生没有回头,微风吹得素白发带翻飞,逆风刮过眼角,他淡然地将发带拂到马尾之后,问道:
      “何罪之有?”

      “未能及时救下侯夫人,属下有失职之罪。”阿策回道。

      “无妨。”叶淮生回道。
      他了解姜絮,行事毫无章法,时常语出惊人,就连他都拿她没有办法,又如何能怪罪到阿策身上。

      “侯爷……”阿策语气坚定,稍带急促之意。

      叶淮生察觉到阿策的异样,侧身回头。

      “侯爷……”阿策说道,头埋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荆条却在头上高高举起:
      “侯夫人其实……”

      “侯夫人其实没死……”

      仿佛被鼓槌重重砸了一下,心脏骤然收缩,叶淮生似没听清般,上前一步:
      “你说什么?”

      “侯夫人其实没死……”阿策重复一遍,缓缓抬头,望见侯爷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她……”叶淮生的语气里充满希冀,但转瞬又恢复为平日里那般清冷的语调,说道:
      “既然没死……”

      “侯夫人当时并没有死,是属下见死不救,将夫人弃之火海。”阿策咬牙一口气说出实情。

      “你……”
      叶淮生一时语塞,只觉得后脑勺一阵晕眩,脚步虚浮,趔趄几步走到石桌旁,扶着沁凉的桌沿,坐在石凳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为何……”
      叶淮生被阿策气得扶额叹息,长长舒出一口气,仍觉得胸腔里似梗着一块硬泥,让他一瞬想起幼时在城隍庙差点被活埋的场景。
      他深知意识清醒着等死是何番滋味。
      他没想到,她竟也经此一遭。
      可是她没他那么幸运,能遇上好心人救她一命,反倒遇见了送她一程的阿策。
      他满眼失望地望着阿策,似望着仇人般目眦尽裂,眼角闪着莹莹泪花。

      阿策自始至终没敢抬头,解释道:
      “侯夫人救出林朔家眷后,迷晕了属下,独自一人去寻林朔。”
      “等属下赶到的时候,御使大人已带兵包围义庄,林朔为救侯夫人当场战死,侯夫人亦深受重伤。”
      “未等属下救出二人,太子殿下带着缇钺司出现在义庄附近,属下只能先一步撤离。”
      “等属下再返回时……”
      阿策一时哽咽,喉结滚了滚,颤声说道:
      “等属下再返回时,义庄已烧成一片火海。”
      “属下……属下……”

      话堵在喉间,接下来的话,阿策迟迟说不出口。

      他确实返回了义庄,也确实将侯夫人救出火海,可他最后,鬼迷心窍般,将奄奄一息的侯夫人丢回原地。
      “若不是她擅自行动,或许林朔并不会死。”
      “林朔已死,凭什么她还可以活着?”
      “她活着,只会成为侯爷的负担。”
      这种可怕的念头一直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如今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属下……”

      阿策的话还未说出口,林铃突然从廊柱后扑将过来,叫了一声“侯爷——”,踉跄几步跪在阿策身旁,眉眼含怨,声泪俱下地说道:
      “求侯爷责罚林铃,不要责罚阿策。”
      “是林铃腿脚不便,误了阿策,让阿策没能及时救下侯夫人。”
      说着,林铃似嫌弃般,右手握拳,无力捶打着膝盖。
      一声一声,似砸在叶淮生心头。

      叶淮生对林铃,和林朔对林铃没什么两样,早已将她当作血亲的妹妹,此时他又能怪她什么,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
      “林朔回京前,曾托我给你带封信。”
      “本想着若能和他见一面,从他手上拿到沙连,再一同交予你。”
      “但此时看来,估计沙莲早已被烧成灰烬。”
      说着,叶淮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搁到石桌上,两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脚步沉重地朝廊下走去,身后带起一阵素白花瓣,似蝴蝶般追着他落寞的背影。

      望着侯爷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林铃当即抓住阿策掌中的荆条:
      “阿策……”
      她轻唤一声。
      阿策跟没听见似的,依旧低垂着头,双手将荆条握紧,太过用力,荆条上的刺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地。

      “阿策!”林铃怒喊道,手上用力,将荆条往自己身边拽了一把,阿策顺势向前倒下,正跌在林铃身前,下巴磕到地上,血渗了出来。
      而那满刺的荆条,恰好扎在林铃跪坐在地的大腿上,疼得她没忍住“嘶”了一声,身后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强忍着刺痛,她跪步向前,从阿策手里接过荆条扔到一旁,而后托起阿策的下巴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她轻抚着他的发梢,轻声安慰道:
      “阿策,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侯夫人已死,你不说,我不说,这世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风过发梢,吹得她眼睫轻颤。
      她先前只是怀疑,现在完全可以确信,侯夫人当时,确实还活着。
      她跪坐在地,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后颈,似乎如此便可舒缓他心中的负罪感。
      也不知过了过久,她感到大腿濡湿一片。
      她垂眸望去,却见怀中少年,微微阖眼,无声落泪,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杀过那么多人,她却从未见他因此落泪。
      若侯爷在此,应也会理解他的后悔。

      只是侯爷,不能在此,亦不能知晓此事。

      她抬眸望天,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心里起誓,她会为他,守口如瓶。

      -

      沉重的眼皮下眼珠滚动,睫毛颤了颤,忽的一下,双眼猛然睁开。
      姜絮猛吸一口气,似还魂般突然惊醒过来,喉咙发涩,干咳几声,扯着肩膀上的伤口一阵钻心地疼。
      她下意识捂着肩膀想坐起来,锦被却压得沉,让本就虚弱的她动弹不得。

      “醒了?”

      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姜絮这才偏头,循声望去。
      却见桌案对面坐着一瘦弱身影,案上茶水滚烫,雾汽氤氲,飘散之后,露出一张病态般苍白羸弱的脸。

      他笑容浅浅,望着姜絮,见她一脸茫然,抬手往杯中倒了半盏茶水,水汽再次漫开,遮住他的脸。
      他的声音也似带了湿意般,说道:
      “侯夫人可还记得本殿?”

      姜絮当然记得,当夜翻墙送信的时候,她曾与他打过照面。
      当时他正在亭中品茗,她站在院墙上,一箭飞射,信笺稳稳扎在亭柱上。
      身边随从忙着抓刺客的时候,他却目光敏锐地朝墙头看来。
      只一眼,便似将戴着黑色面巾的她一眼看穿。

      此时她喉咙干痒,被大火呛了太久,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眨眼示意。

      “你让本殿不要救你。”他说,“可结果呢?”
      “若不是本殿相救,你早就葬身火海。”
      他小啜一口,悠然地盖碗晃杯,说道:
      “可不要告诉本殿,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姜絮艰难地咽了咽,脖颈僵硬地缓缓摇头。
      没有人会计划让自己死。
      她只是想试探。
      如今她探得结果了。

      想起火海中的那一幕。
      阿策将她打横抱起,她以为他来救她,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他一把将自己丢回火海。
      落地的一瞬,砸在生硬的地面上,仿佛整个肩背都裂开,周身被灼热的火舌吞噬着,闻着皮肤被烧焦的味道,她硬是一声不吭。
      她眯着眼睛,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眼角滞涩,眼泪都似被灼干,眼中只剩一片枯槁与钝痛。
      此时回忆起,都似仍有火焰在燃烧周身般,灼人的疼。

      “估计也不是。”太子继续说道,“所以本殿还是差人回头看了你一眼。”
      “若你成功脱身,本殿就装没见过你。”
      “若你仍在火海,便将你带回,但其实你已经“死”在那里。”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姜絮。

      姜絮回他一个她懂的眼神。

      若她仍在火海,则摆明了接应她之人并不想让她活,所以她必须“死”在那里,才不会让对方起疑。

      “你放心,代替你死的那人被洒了石灰,保证烧得看不出一点本身的痕迹。”说完,太子晃着茶盏,茶水里映着他勾起的嘴角,他笑道:
      “处理此事的人,也被处理了。”

      姜絮抬眸,眼神空洞地望着榻顶垂下的绸缎出神。
      所以说,她现在,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
      此后,世上再无姜絮。

      也挺好。

      只是不知,太子为何会出手救她。
      她偏头,再次朝太子望去,喉咙如含了碳般,刚张嘴就干得说不出话来,勉强喑哑出“为何”二字,声音如七八十岁的妇人。

      “放心。”太子一眼看穿她眼里的困惑,回她:
      “本殿救你,不为刁难你。”
      “本殿只想让你身后之人,欠本殿一个人情。”

      身后之人?
      莫不是……师父?

      姜絮胳膊肘拄着床榻,用尽全力坐起身,不顾身上的烧伤与肩膀长枪贯穿的疼,刚掀开被子,便觉得眼前一黑,她缓缓阖眼,喘了口气,鬓角溢出了汗。
      她一手抓着榻沿,艰难开口道:
      “不要……”
      “为难……”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她不知道,太子对她师父究竟了解多少。
      她眼神警惕地望着太子,太子回她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举起茶盏,隔空朝她递茶,似是挑衅。

      她指尖攥紧,咬紧牙关,眼眶发力,回他一个她并没在怕的眼神。

      就在二人眼神交战时,门外传来府卫通报的声音:
      “启禀太子殿下,镇北候求见。”

      镇北候?
      为何此时求见?

      两人眼中俱是一惊。

      姜絮微微摇头,示意太子:不要见他,亦或是,不要透露她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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