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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死遁 别救我。 ...

  •   师父说,可以相信太子……
      可以吗?

      姜絮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朝着马车的方向望去,在马车停下的一刻,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双眼,倒在血泊中。

      就在姜絮失去意识的时候,马车外的内侍半跪半伏,小心翼翼掀开车帘。

      车厢内一身玄色常服的太子正襟危坐,面容苍白如寒月,唇色淡得近乎没有,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阴气沉沉,深不见底,目光扫过义庄的一片狼籍,最后落在血泊里的姜絮身上。

      内侍得了太子的眼神示意,踩着尸山血海,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探姜絮的鼻息。

      指尖感受到一阵温热,内侍正欲开口,却又听见微弱的声音传来:

      “别救我……”

      内侍指尖稍顿,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似摸到个什么物件,随即退了回去,将此情形禀告车帘之后的太子。

      太子神色如常,目光往姜絮身上扫了一眼,又左右逡巡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下令道:
      “烧了吧。”

      太子的车马远去,只留下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的义庄、老槐树、满地尸体,以及被火焰烧得清醒的姜絮。

      火舌不断逼近,姜絮只觉得周身热气灼人,烧焦的发丝味道、布料味道混着烤炙□□的味道,直让人作呕。
      她护着怀里的矾绢布袋,强忍着火舌的吞噬,一动不动。

      她在等,等着他的现身……
      她不信他是绝情之人……
      他至少会为了某人回来……

      “兄长——”林铃的尖叫声与马蹄声一同去而复返。

      就在刚才,就在姜絮认出太子的车驾时,阿策先她一步认出,当即迅速带着林铃飞身上马,不动声色地策马离去。

      一个当朝大臣,一个在逃证人,双双死在此地,周围堆满尸身。
      阿策只要出现在现场,不管怎样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只能逃跑。
      他选择带上林铃逃跑。
      他以为姜絮昏死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

      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他抛弃理智,选择情感。

      姜絮理解他。
      所以姜絮装作昏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策穿过火焰来到她的身边,一手将伤痕累累的她打横抱起,另一只手则拉着林铃的手腕,催促道:
      “他今天走不了。”

      林铃背着林朔的尸身,抬眸望着阿策,眼眶里早已溢满泪水,眼角带着倔强:
      “我一定要带他走。”

      “林铃——”阿策制止道。

      林铃并不理会,双手抓着越过她肩膀的手腕,默不作声拖着林朔的尸身穿过一片火海。

      阿策跟在她身后,望着烈火里的她,那么瘦小的身躯,却能扛起身材魁梧的林朔,脚步走得发颤,每一步都似用尽全力,却没有一步想过放弃。
      他想帮她,他也想带林朔的尸身回家。
      可是他们没来得及。

      太子来过,见到过此地惨状,见到了死去的范知远,死去的林朔,甚至还有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侯夫人。
      太子没有细查,反而一把火毁尸灭迹,摆明了就是想把事情搅乱,让这其中大有文章可作。
      至于作何文章,就看到时候太子如何定论了。

      阿策低头,望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姜絮,顿时眉头皱起,他为侯爷担忧。
      侯夫人没有出现在此地的理由,尚可救走,只是事后找补,恐又得侯爷费一番功夫。

      或许……
      阿策转念一想:
      他也可以,让姜絮,真的死在此地。

      念及此,阿策的脸上闪过一丝歹意。

      -

      义庄失火的第三天,叶淮生提前从春蒐猎场赶了回来。

      他刚踏进侯府大门,便见府中禁卫早已裁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府满院随风翻涌的白幡。
      他尚在猎场时就听京中传来消息,说京郊走水,将义庄烧毁,监军御史范知远带兵围堵在逃证人林朔,两人双双命殒义庄大火。
      太子在调查范知远时,府中下人主动递交数封范知远托人伪造的信件,其中牵扯甚重,一时朝堂震荡。
      太子不敢擅作定夺,只是先行解了镇北候府的软禁。

      理由是为镇北候夫人办理丧事。

      叶淮生的脚步停在灵堂外,阿策与林铃听到声响都朝门外看,却见平日里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眸,此时却一片空洞,似失了魂魄般朝他们望来,晦暗的眼神里隐隐藏着一丝期许。
      他期许地朝阿策走去,眼神看也不看一眼停在灵堂正中间的棺椁。
      他只想从阿策的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

      阿策跪坐蒲团,头上包着白麻布,头低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哽咽着说道:
      “侯爷……”
      “侯夫人她……殁了。”

      残存的理智骤然轰塌。
      叶淮生僵在原地,缓缓阖上双眼。
      他手里还攥着临出发时,她耍小聪明塞到他怀里的香囊。
      清淡的香气萦绕指尖,仿佛她仍在身边。
      他想起在书房的窗前,他曾命令她,十天之内,不许离开侯府半步。
      她回他说:
      “要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呢,其实也不难。”
      “只要侯爷给我笑一个就好。”

      那个时候,他没有笑。
      她也果真没有遵守诺言。

      阿策前一天还来信,说她已将林朔的家眷救出,说她救人的方法让人意想不到,等着他回来再将详情告知与他。
      结果没过两天,他又收到阿策来信,说太子在调查义庄失火案时,发现了侯夫人被烧焦的尸体。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法以正当的理由回京。
      那个时候,他根本顾不得什么维护大兖颜面,什么要重挫贺兰国,他满脑子都是她不可能死。
      她那么狡黠,肯定给自己留了后手。
      只要他没见着她的尸体,她就绝对没有死。

      又过了一天,太子急书圣上,附上一支沁了血的金钗。
      正是她平日里常戴的那支,他清楚的记得,这也是她嫁与他那日,头上簪着的那支。
      当时那金钗戳得他下颌一阵痒意,他低头呵斥,让她别动,恰好一阵风来,吹开她的红盖头,他与她霎时四目相对。
      他那时觉得,阵阵发痒的,不止是他的下颌,还有他无法抑制的跃动的心。

      太子没有说她死于义庄大火,对外宣称她是突然病殁府中,算是给故去之人留了几分颜面。

      他当即策马回京,出发前问楼红缨是否同去,毕竟她的夫君亦死在那场大火。

      楼红缨婉拒,说她此来春蒐的任务尚未完成。
      她的脸上未见半点伤心,要么是天生凉薄,要么便是早已知晓此事。
      叶淮生顿感心凉,楼红缨这般模样,倒是和姜絮如出一辙。
      两人都是性子淡淡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知究竟何事才能让她们泛起波澜。

      此时,站在她的棺椁前,叶淮生犹豫着,颤抖着手刚触到棺板,正欲推开,却被阿策制止道:
      “侯爷且慢……”
      阿策起身挡在棺椁前,低垂着头说道:
      “火势生猛,侯夫人被烧得皮肉尽销,形骸无存,连半具骸骨都无法凑全。”

      叶淮生指尖抓着棺板,力道大得生生抠掉一层黑漆,刺耳的刮擦声在灵堂飘荡,听起来极为瘆人,他抑制着体内的愠怒,声音嘶哑地问道:
      “为何会如此?”

      正常情况下,再怎么烧,也会留具完整的尸身,为何她却会尸骸无存?

      叶淮生心中存疑,抓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却听见阿策解释道:
      “验尸的仵作说,碎骨堆里有零星的白色硬块,是石灰在烈火中焚烧的痕迹。”

      “石灰?”叶淮生当即如遭雷劈,重心不稳,头重脚轻朝前栽去,双手撑在棺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策扶着叶淮生的臂弯,好奇道:
      “侯爷可有何眉目?”
      “义庄大火,范知远和林朔都留有完整尸身,唯独侯夫人,因那石灰消蚀,只余些许碎骨。”

      石灰……
      呵……

      叶淮生的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那石灰分明是他前几日交予她防身用的,谁料此时却成了让她死无全尸的帮凶。

      临死前,她一定恨死他了吧。

      叶淮生脚步轻浮地走出灵堂,月色下他孤身一人,影子曳地,拖得很长,残影里有几分踉跄,被烧纸燃尽的灰烟追上。

      这是第一次,阿策在侯爷的身上,看到了他似乎爱着她的模样,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一旁的林铃撑着膝盖,从蒲团上站起。
      她拉起阿策的手,柔声安抚道:
      “事已至此。”
      “阿策……”
      “顺其自然吧……”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阿策摇头,眼里一片茫然。
      “错了。”他轻声道。

      他猜错了。

      “哪里错了?”林铃不解,眼神望向黑漆漆的庭院,望着灰烬飘远的方向,似乎那是侯夫人的灵魂在追随着侯爷同去。
      “看着侯爷也并没有多伤心,阿策你就不要再自责了。”她安慰道,轻抚着阿策紧蹙着的眉头,说道:
      “侯夫人自己一意孤行,未同你商议就独闯义庄,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就像她兄长一样。
      明明有生还的希望,却因侯夫人这擅插一脚,两人都葬身火海。
      侯夫人对她有恩情,她对侯夫人却有恨意,但又念及侯夫人本人亦葬身火海,林铃一时心绪复杂,再向阿策望去时,只见阿策眼中涌动着同样复杂的神色。

      他会是为了我,而将侯夫人弃之不救的吗?

      林铃想起临走时,阿策转身回到火海,将侯夫人放回原地,挨着林朔的尸体。
      她当时抓着林朔的手腕做最后的告别,见到阿策走了回来,她眼神不解地看着他。
      “侯夫人已经断气了。”他说,语气甚是冷漠。
      林铃心生疑虑,顺手探了下她的鼻息,明显感到呼出的一阵微弱的暖意,她还未来得及确认就被阿策抓着手腕远离。
      她跟在阿策身后,回头望了眼在火海中睡得安详的侯夫人。
      脑海中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侯夫人,似乎还活着。

      可是阿策离开得如此坚决,让她怀疑这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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