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知天晓》徐杨

41、离别3 李

　　李匀平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走。因此在所有人以为她的情绪已经控制住了的时候，李匀平突然消失了。
　　天上又再飘雪了，这些天断断续续，下下停停，想来连老天爷也在悲伤着吧。李匀平低着头，一心想着要去看看，一定要去，不去她的心怎么能平静，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走掉。远远的看着被两个日本兵把守着的药铺，上面的封条触目惊心的贴在陈旧的木门上，阻隔着一切，否定着一切。心中的愤恨、伤心使她紧紧的攥紧了拳头，死死的盯着这个从出生以来一直都在的李家的产业，她曾经为了它出卖自己，不惜别人的幸福，如今却还是失去了，已如此决绝的方式失去了。李匀平竭力忍住眼中的泪水，似是什么事也没有的走了过去，她得去看看那个家，那个有着她至亲至爱的人的家。
　　李府，典型的江南风格的府邸，陈旧却又庄严，沉闷而又温润，似是千百年来的压迫，又似蕴含着无限柔情，层层叠叠，反复秀美，每次想起心中总是一片美好，怎么也不能和眼前的这堆废墟联系起来。墙体被熏得漆黑一片，空荡荡的，似乎一眼便能望到头，空空的木架勉强支撑着，上面尽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极目过去里面满目狼疮。
　　在那里还有着好几个日本兵把守着，想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战争没有将他们打倒，却莫名其妙的被烧死在这里，心中有气，想找和李家有关的人来以示惩戒。李匀平终是没有忍住眼中的悲伤，滚烫的泪珠瞬间便灼伤了地上薄薄的积雪，随即便看到了土地原本的颜色。
　　伤心的阀一旦被打开，便会越来越觉得悲伤，极力想控制着的情绪，也会越来越失去控制，最后，抵不过心底最初，最想发泄出来的情绪。李匀平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的悲戚声惊动任何人，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心似被一点一点的挖掉，疼的她弯下了腰，疼的她不得不呻吟。怎么控制？怎么能控制？那些都是她的美好，那些是她的一切，是她永远的依恋，被现实残酷的夺走，丝毫不给她考虑、努力的机会。
　　原来，不是已经接受，而是没有见到现实的残忍；原来，不是已经不悲伤，而是没有触及伤心处；原来，不是不愤恨，而是没有亲眼所见；原来，心被挖空的感觉是这样的，没有声音，却已经一无所有。
　　那远处，守候的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日本兵猛然看到远处李匀平那因为悲伤而不断抖动的身躯，心中顿时起来疑惑，附在另一名看上去似长官样子的日本兵身边耳语了几句。
　　日兵长官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李匀平，却又不敢完全上前，生怕有诈，用一口并不流利的中国话询问着：“喂，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抬起头来。”
　　李匀平因为难过，丝毫不曾察觉有人来到，突然听到着一口不流利的问话，心中猛的一惊，随后心中想李家种种又不免心中愤怒，慢慢的起身，直视着面前的来人，眼中的泪水被仇恨之火燃干了。
　　日兵长官看着李匀平那阴冷的目光，骤然间打了一个冷战，手中的枪握得更紧了一些，重复问道：“你什么人？怎么在这？”
　　李匀平手中的拳慢慢的握紧，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似乎打算和他同归于尽，但马上又想到了小四和刘彦亭，如果自己死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会有多孤单，会有多难过。如果她就这样死了太不值得了，恐怕就是到了下面也难以面对李家老少，这样的一命抵一命太不值得了，而且她也没有把握能将面前的来人杀了。
　　这时又走过来一个日本兵，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李匀平，手中的枪也做这蓄势待发的样子。
　　李匀平见此情景，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窜边全身，李匀慢慢松开了紧紧攥着拳头的手，目光稍稍缓了一下，淡淡回道：“没有，只是路过不小心将我最为贵重的东西弄丢了。”说罢，做了一个抱歉的动作便转身离开。
　　身后的日本人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可是突然间，那个日本兵的脸色猛的闪过一丝惊喜，凑到那日兵长官身边又是一阵耳语。那日兵长官原本已经平凡的脸色，慢慢的显出了惊讶和恍然大悟的样子。
　　“站住。”那日兵长官在李匀平身后吼道。
　　李匀平收住了脚步，她听到了身后有举枪的声音，当下便不敢在往前走。她明白，身后的人有如此动作便是不打算杀她，如果诚心要杀她，用不着在她身后出声。但是如果自己轻举妄动的话，那么后面的子弹恐怕就不是那么听话了。
　　日兵长官举着枪慢慢的走道了李匀平的面前，李匀平感觉到身后还有一杆枪顶着自己。那日兵长官慢慢的收起了手中的枪，仔细的打量着李匀平，不时的点着头。突然对那日本兵说了一句什么，那日本兵便在后面推搡着李匀平走开了。
　　李匀平心下一怔，难道身份被识破了？她不长回家，日本人不可能认识自己。况且自己回来这几天，一直打都没有见过外人，也不可能是李家的那些老人出卖自己的。何况他们那样做了，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被连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那日兵长官打量自己的样子，好像在核对一样，难道他们之前见过，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李匀平一直在北平，也甚少出门，怎么可能会见过长期征战的日兵长官呢？心中疑惑，却又不得不往前。
　　刘彦亭一早起来便没有见到李匀平，心中甚是着急，急急忙忙的便去找，前前后后都找遍也不见李匀平的踪迹，既不在家里，也不在坟前，她会去那里呢？不会去宅子了了吧，当下便往外赶。
　　张叔见状一把拉过刘彦亭道：“姑爷，你人生地不熟的，去那里去找，不如我带着壮子他们去镇上瞧瞧。”
　　刘彦亭心中虽慌，但脑子却一点也不糊涂：“不行，如果被那些日本人认出来，岂不是连累了你们，还是我自己去吧。我想匀平也不会如此糊涂吧。”最后一句像是揣测又似是祈祷。
　　张婶见此，心中也急的很，上前一步道：“不如让老头子一人陪着姑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众人见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也便都默认了。刘彦亭着急着出门，张叔也是在一边领着路，去着一些平日里李老爷有恩的人家打探着，也让这帮忙留意着，大家都感念李老爷，便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可是一圈下来，没有人见过李匀平。药铺、李宅门口也是门庭罗雀，不见有让你经过，也没见日本兵任何动静想来是不太可能会来过吧。
　　“张叔，你想想看，匀平还可能去那里？”刘彦亭着急催促着张叔。
　　“因该没有了呀。”张叔思索着，往日二小姐在家也甚少出门，能有什么人家好让她去的呢？“对了，会不会去了寺庙呀？”张叔揣测着说道。
　　刘彦亭听张叔这么说，来不及多想便冲着寺庙的方向去了，心里不断的祈祷着，希望能在那里。在这个乱世里，寺庙的香火却还是旺盛的很，想来是信男信女心中无所依，只能祈求上苍的庇护了吧。可是他却没有实现刘彦亭的愿望，李匀平未曾来过这里。出门时看到后面的山，不顾一切的想着山上冲去，张叔拦也拦不住。刘彦亭甩下一句话，便独自向着山上跑了起来，一口气冲倒了山顶，却还是没有看见李匀平的踪影。
　　那日，也飘着雪，同样的寺庙，同样的山，原来同样的风景，心情却是如此不同，却是一样的落寞。想起那夜李匀平在雪中说的话，刘彦亭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不会就这样失去了吧？想至此，刘彦亭的心似一下子被丢入了河内，慢慢的飘起了雪，河面开始慢慢的结上了冰，冰封住了那颗心，似已不能跳动，四周只有寒冷，稍触碰，便支离破碎开来，不能愈合。
　　回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没有夕阳，只有越来越大的雪飘下来。张叔一人坐在寺庙的门口，不停的像着山上张望，看到刘彦亭的身影马上便起身冲了上去。
　　张叔语气中竟是担忧：“姑爷，你去那里了，我都担心死了。”
　　刘彦亭看着张叔担心的神色，透骨酸心，淡淡的回了一句：“回去吧。”
　　张叔见刘彦亭如此神情，也不再言语，想来他必然是痛心入骨。可是二小姐能去那里呢？他该不会想不开了吧，猛的想到，马上摇了摇头，自己否定掉，心中不停否认着，不停祷告着。
　　刘彦亭的脑子里满是那天夜里李匀平的话语，当时听来已经是心如刀割，如今看着眼下李匀平的了无音讯，遍找不见，在想来却已是痛心入骨。
　　“如果有一天，我们注定要分离，你猜我会许什么愿望？”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愿望便是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孤单，永远也不会。”
　　没有你，我怎么能不孤单，我又怎么可能不孤单？当日的话没有说出口，如今却没处可说：匀平，我们都是一样的。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失去了那么多的人之后，我们已经是孤单的了，只有彼此才能依偎，只有拥有彼此才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