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知天晓》徐杨

40、离别2 没

　　没过几日，威廉便将伪造的涉外记者证拿给了刘彦亭，并且再三叮嘱他要小心行事，如果一旦遇到什么事便给他打电话，在他赶到之前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别说，一口咬定自己是涉外记者，到时候他会想办法的。
　　当天，刘彦亭交代了坤叔生意上的事，便和李匀平踏上了南上的火车。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影像将李匀平的思绪拉回了过去。一家人的影像不断在她脑海里翻滚，过往的种种都不断的出现，无一例外都是快乐时光。人那就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总是有这有那的不满，等到要失去，已经失去的时候，那些幸福的瞬间也不知道从那里一下子都跑了出来了，赶也赶不走。李匀平也如此，当初在家的谨小慎微，父亲对母亲的种种忽视，让她心生怨恨。但如今他担心起的却不止只有母亲，还有父亲。生病的时候，父亲愁眉不展的为自己把脉，出嫁时那红了的眼眶，再见面时那喜逐颜开的表情......往日的那些不快似乎已经没有了，在记忆中竟然找不到了，连对母亲的忽视转而变成了对大娘的细致入微。
　　李家虽然不在南京城，可是要过去还真费了不少心，幸好有威廉给的记者证才磕磕碰碰的到了李家所在的镇子。原本平静安宁的小镇此时却有着不少日本军人的出现，人们那平淡的日子被这不时出现的日本兵搅的战战兢兢。四目一片荒凉，少了平日里的吆喝声，也少了邻里间的嬉笑声。
　　天阴冷冷的，似要下雨了，风也慢慢的越刮越猛了起来，可是天却似越来越亮了起来，没有太阳，却亮的晃眼。李匀平越走越急，越走越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幸好刘彦亭及时的托住了她的身形。
　　“慢点。”刘彦亭有点嗔怪道：“都快到了，你别着急呀。”
　　李匀平也不跟他置辩，只是点了点头，又急急忙忙的往前赶。刘彦亭见她如此，便也不再说话，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突然，也不知道从那里创出一个人来，一把拉过李匀平，刘彦亭见状忙快走几步，赶了前去。
　　“你干什么？”刘彦亭神情紧张的档在了那人面前。
　　“姑爷，是我。”那人的神情似乎比刘彦亭还要紧张。
　　李匀平听到拉着她手的人的话语，一下就听出了面前人是谁，赶紧走到来人面前，惊呼道：“张婶？”
　　张婶神情紧张的做了噤声的手势，看了一下四周小声道：“二小姐，你跟我来。”
　　说罢便走到前头带路了，李匀平和刘彦亭相视看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便跟着张婶走去。张婶带他们到了一处偏僻出，那是在镇郊。大片的树林此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站在寒风里屹立着，在走进一点便看到了一处简易的房屋。此时已是傍晚，正有着寥寥的炊烟慢慢的升腾着，看着却是甚为宁静。张婶将他们带进了屋，简易的屋舍内挤着好几个人，都是李匀平认识的，那些人曾经都在李家做过事。
　　一种不好的预感走遍李匀平的全身，却又带了一丝的希望在人群中寻找着期待的人影，终是一无所获。
　　“二小姐，姑爷，你们怎么来了。”张叔一把抓住了李匀平的双手，沧桑了脸上抹上了一丝灿烂，却又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张叔，你们怎么都在这？”李匀平好奇的打探着，又小心的在人群中看了一遍问道：“我爹娘呢？还有大哥大嫂呢？”
　　一句话问的气氛一下子滞在了那里，原本都有些惊讶和幸喜的脸上都附上了一层难言的悲伤和无奈。李匀平看着脸色骤变的一大群人，心中那个不安的情绪像顽皮的孩子，一下便窜边了全身，无处可躲。
　　李匀平带着疑问又惊恐的眼神最后定在了面前的张叔身上，张叔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满含着不忍，慢慢的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向后退去。
　　李匀平看着如此举动的张叔，似是最后一丝希望一般，猛的一把抓住了张叔的手，重复问道：“他们人呢？去那里了？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刘彦亭看出了张叔的闪躲，也看出了所有人那凝重神色后面的事，扶住李匀平道：“匀平，没事的，你别着急，先坐下，让张叔慢慢的告诉你。”
　　李匀平回头看了一下刘彦亭，刘彦亭冲她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不信，可是刘彦亭的话，他的举动像是有着魔力一般安抚着李匀平的情绪，李匀平慢慢的松开了紧握着张叔的手，表情呆滞的坐了下去。
　　南京出事之后，连带着遭殃了附近的地区，虽然没有南京那么惨烈，却也都是人心惶惶。而日本兵更似有恃无恐，连带着一起叫嚣了起来。那日，有日本官兵来到镇上，看中了李家的宅子，说要征用做他们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李老爷那样的脾气怎么肯呢？可是日本人也不是来和你商量的，而是通知，李老爷自知拗不过他们，便匆匆的遣散了家中的佣人们。等到日本人定的期限到来时，李老爷宴开三席，桌桌好酒好菜的备着。到半夜，李家便着火了，火势汹涌，封住了所有的出口，整个镇子的人都被惊醒了。熊熊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大家忙到天明时分才将火势控制住，可那时的整个宅子都已经辨不出摸样来了。日本人连带着李家一家五口人都丧生火海，没有一人生还。
　　那日之后，张婶和张叔连带着李家的所有佣人给李家一家五口在这个林子里做了个空坟，是空坟，什么也没有，没有墓碑也没有牌位。因为李家已经被日本人所看守了起来，李家的药铺也被封了，日本人一直在查找和李家有关的人，所以大家根本就进不去，也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料理李家人的后事。何况大火将一切都毁灭了，根本就分不清楚，谁是谁。何况连日来日本人的看守和严防，李家的佣人根本就不敢回到镇上。所有跟李家有关系的人都撇清了，李云下也连夜含泪随着夫家离开了小镇，不知去向。
　　深夜，天空竟然没有下雨，而是下起了小雪。空荡荡的树林，风也慢慢的静了下来，夜空一片黑暗，空洞，无边无际，只有那慢慢飘落的小雪，安静的轻抚着所有人的好梦。李匀平却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似乎将她周身都燃了起来。
　　父亲、大娘、母亲、大哥、大嫂，还有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扔下我，怎么可以那么绝情，没有任何的音讯就这样不辞而别。李匀平能想象他们决定如此做的时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挣扎过，试着妥协过，可是那有用吗？没有用的，只会让别人的气焰更加嚣张，这一点，李匀平从上次在北平的法场后就已经知道。
　　刘彦亭半夜醒来发现李匀平不在，马上着急起身，他怎么就睡着了呢。刚到屋外，便看到李匀平一个人站在屋前。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刘彦亭看不出她的神色。只看到她慢慢的将手伸了出去，试着想接住空中飘落的雪花。刘彦亭一阵心酸，慢慢的走近了她，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很暖，似是火焰，可是她越是这样刘彦亭便越觉得心在慢慢的冷下去，越来越冷。
　　李匀平没有回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喃喃的说道：“下雪了。”
　　刘彦亭用脸蹭着她的发道：“嗯。”
　　李匀平接着道：“你看，雪那么洁白，那么漂亮，可是我们却永远也不能掌握它，我们只会毁了它。”
　　刘彦亭滞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接雪的那只手道：“既然如此，不如放过它，也放过自己，那样它依然美丽，你却可以等到它更多的美好。”
　　李匀平慢慢的挣开了刘彦亭的怀抱，转过身抱住了他道：“如果有一天，我们注定要分离，你猜我会许什么愿？”
　　刘彦亭心中一怔，用力紧紧的抱住了她，心疼又肯定道：“不会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我永远也不会让那一天来到的。”
　　李匀平径自回答着自己的问题：“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愿望便是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孤单，永远也不会。”
　　刘彦亭无言，似是有什么滚热的东西堵在了喉咙，说不得话。心中默默的说着：匀平，你知道吗？我的愿望便是永远和你在一起，那样，我才可以抚平你的孤单，那样，我才不会孤单。纵然是全世界，我要来用何用？我没有那么的雄才伟略，我也承受不起那么多人的孤单。一个，有你一个便足以。
　　雪继续下着，风终是静了下来，天地间安静的没有意思响动。无尽的黑暗将刘彦亭和李匀平的身影掩埋在了里面，那枯树枝像是久经沙场的武士，屹立在那里，守卫着他们的国主，决定做最后的奋斗。雪像天使的眼泪，悲泣着这被无情吞噬的国土，这无处安放的子民和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