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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期末考 就像,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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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考场是按照上次大考名次排的。沈枝棠因着 之前几日的病假和心绪浮动,名次微妙地下滑了一位,恰好坐在江舟客正后方。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他微微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专注的弧度,肩胛骨在薄薄的夏季校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阳光从考场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乌黑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密密,填满了偌大教室的每一寸空间。可沈枝棠却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
她的考卷已经答完了。检查过两遍,答案稳妥地填在每一道横线上,字迹是她刻意维持的、与往日无异的工整。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甚至用了江舟客笔记里提到过的一种更简洁的思路。
可是,他呢?
她望着那个背影,思绪像脱缰的马,冲向一片荒芜的原野。
江舟客的那张答卷,此刻正铺展在他面前的桌上。他答得顺利吗?那道她花了二十分钟才理清思路的物理多选题,他是不是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作文题引用的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会怎么写?会联想到什么吗?
不,他不会。他是江舟客,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专注于题目本身的江舟客。他的答卷上,大概只有逻辑严密的推导,精准无误的答案,和或许能被阅卷老师评为“立意深远”的规范论述。
他答卷上不会有“沈枝棠”这三个字。
不会有初见她时那声“请让一下”带来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扰动。
不会有月考榜单前,看到自己名字紧紧挨着他时,那一点隐秘的、棋逢对手的愉悦。
不会有篮球场边,被她一声口哨击中心脏时,骤然的兵荒马乱和耳根无法控制的滚烫。
更不会有此刻,对身后这个沉默的、心事重重的女孩,那无数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疑问和……或许同样沉重的预感。
他的答卷,干净,清晰,指向一个明确而光亮的未来。那里有顶尖的学府,有无垠的知识海洋,有他凭自己能力可以触及的一切星辰。
而她的答卷呢?
她的答卷早就不只是一张期末考试的纸。从父亲在书房摊开哥大资料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答卷上,就多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却必须作答的附加题。
题目是:如何在注定远行的青春里,安放一场过早来临的心动?
她曾尝试过很多解。
解一:逃避。用沉默,用疏离,用病假,用不回复的消息。答案:此路不通。只会让思念在心底发酵成更苦涩的酒,让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变成凌迟。
解二:坦白。走到他面前,说“江舟客,我要走了,但我喜欢你”。答案:风险过高。可能拖累他,可能让自己更不舍,可能让离别变得像一场生离死别的戏剧,平添痛苦。
解三:遗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把红绳摘掉,把记忆封存,头也不回地走向既定的未来。答案:自欺欺人。有些印记,烙下了,就是一辈子。
……
她试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解法,草稿纸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心力交瘁,却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答题线的起点,一筹莫展。
这道题,或许本就无解。
或者说,它的“解”,根本就不在当下,不在这个弥漫着墨水味道和汗水气息的考场里。它的解,在往后无数个没有他的异国清晨,在需要独自面对的陌生与困难里,在时间冲刷过记忆河床之后,剩下的那颗或许依然会为他轻轻颤动的砂砾里。
“哎……”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还是没能忍住,从她唇边逸了出来。在笔尖沙沙声的间隙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又重得像砸在她自己的心湖上,漾开一圈无奈的、悲伤的涟漪。
她看到,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握笔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侧脸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答题的姿态。
只是,他停顿了那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规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她的错觉。
但沈枝棠知道,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
听到了她这一声积压了太久、承载了太多的叹息。听到了叹息里所有无法言说的挣扎、不舍、迷茫和认命。
他没有回应。或许是不能,或许是不知如何回应,或许……他也在这张更大的、名为“命运”的考卷上,遇到了自己无法解答的难题。
监考老师在前方提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将江舟客的背影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在地板上投下更长、更斜的影子。尘埃在那道光柱里舞蹈,像一场无声的、辉煌的告别仪式。
沈枝棠收回目光,低下头,最后一次看向自己面前那张已经答完的考卷。字迹工整,卷面干净,看起来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知道,这张考卷最下面,那片空白的、不记分的角落,早已被她用无形的笔,写满了同一个名字,和同一句无解的疑问。
她轻轻折起试卷的一角,又抚平。
就像,轻轻折起自己这一章兵荒马乱、却又闪闪发光的青春。
监考老师收走的是写满答案的纸,而青春那张更大的考卷上,我们连题目都还没读懂,就要匆匆写下离别的句点。
考卷的最后一题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