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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孽海情天 风月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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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棠指尖的泪痕被阳光蒸发,留下浅浅的盐渍。她望着窗外那片过于澄澈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杂质的蓝,那句自幼听过的戏文,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孽海情天……可怜风月债难酬。”
从前只当是咿咿呀呀的古旧辞藻,隔着一整个太平盛世的距离。此刻嚼在舌尖,却像咬破了一颗裹着蜜糖的苦胆,那苦涩从舌根漫上来,浸透了五脏六腑。
太虚幻境。
原来青春就是一座巨大的太虚幻境。看似真实鲜活,有温度,有触感,有阳光晒在皮肤上的微烫,有红绳勒进腕间的微疼。可一切坚固的、确凿的、以为会长久的东西——比如日日相对的座位,比如争锋相对又心照不宣的默契,比如那句没说出口却已心知肚明的“喜欢”——都只是梦境里流光溢彩的泡影。
只等命运这只无情的手,轻轻一戳。
“啪。”
轻响都没有,就散了。空余一手湿漉漉的凉意,和心头那块被水汽洇透、再也无法复原的空白。
孽海。
她和江舟客之间,大概就是一片小小的“孽海”。不是贬义,是命中注定、无法挣脱的纠葛之海。从D区走廊那声“请让一下”开始,孽缘的丝线就已经缠上了脚踝。往后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沉默中心跳如雷的共振,都是在海上多沉一分。海水不是咸的,是甜的,像他递过来的柠檬糖,初尝酸涩,回味却勾着人想再尝一次。于是越溺越深,直到猛然发现,彼岸是截然不同的大陆,而他们谁都没有渡海的舟。
情天。
天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蓝得无情。情愫却妄图攀上去,做一只追日的鸟。她曾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篮球场边鼓起勇气吹响的口哨,就是手腕上系紧的一根红绳。现在才懂,那只是情天之下,最笨拙也最初始的飞行尝试。真正的“情天”,是明知飞不过沧海,依然要振翅的执拗;是预见坠落结局,依然贪恋云端那一瞬光热的痴傻。
债。
是了,是债。风月债。
她欠了江舟客什么?或许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靠近又为什么逃离、为什么接受又为什么沉默的、清晰的答案。他也欠了她什么?或许是一个更早的察觉,一次更坚决的追问,或者,一句能斩断她所有妄想的、冰冷的话。
但债最难的不是欠与还,是“难酬”。无法偿还,无法清算。因为付出的不是可以计量的东西,是某个下午全神贯注偷看他侧脸时溜走的时间,是无数次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纠结,是把“江舟客”这个名字在心底默念千遍万遍养成的心跳习惯。
这些,拿什么还?又怎么还得清?
不识愁滋味。
少年时读辛弃疾这句词,总觉得是文人夸张。如今才知,那是真的。愁不是“为赋新词”造出的幻影,是当离别具体成一张越洋机票、当喜欢沉重到不敢说出口、当未来清晰得分明没有对方时,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实感。是从前那些为成绩、为琐事皱起的眉头,在真正的命运抉择面前,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她想起更早时候,囫囵背下的李白。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那时不懂何为“相思门”,以为是月亮门、海棠门那样风雅的意象。现在才知,那门无形无质。是你意识到“见不到他会想,见到他又慌”的那一刻,就已不知不觉跨了进去。门槛很低,低到一次心跳加速就能迈过;门槛又很高,高到一旦进入,便再也退不回原先那个简单无忧的世界。
而“相思苦”,苦的不是求不得,是“不得不舍”。是理智与情感日夜撕扯,是知道什么选择“正确”却痛恨这种正确,是把那个人的名字变成舌尖一颗不敢触碰的、甜蜜的溃疡。
果真是这样。
曹雪芹隔着几百年的烟雨,早就看透了。他把所有少年情愫的起源与终结,都凝在那方“太虚幻境”的匾额里,写进那本注定悲凉的簿册中。每一笔判词,都是写给后世无数个沈枝棠和江舟客的、迟到的预言。
阳光不知何时移到了书桌一角,照亮了摊开的一本旧《红楼梦》。书页泛黄,正好停在第五回。沈枝棠伸手,指尖拂过那行竖排的小字: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她的指尖很轻,像怕惊扰了纸上沉睡的魂灵。
原来古今皆同。厚地高天不曾变,痴男怨女的心事,也跨越百年,精准地击中此刻这个坐在阳光里、满心荒凉的十六岁少女。
风月债,难酬。
不是不酬,是难。
难在青春太短,命运太长;难在心动太早,懂得太迟;难在与前途与爱人,从来就不是一道可以选择的选择题。
沈枝棠合上书页,闭上眼。
糖糖不知何时又跳回她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慰般的声音。
窗外,天色依然湛蓝,无情又公允地照耀着所有正在发生、以及即将成为往事的悲欢。
她终于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寂静里,听懂了命运早在开端就已写下的、那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