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天》栀子吻月

73、第七十三章 春运 他几不可查

　　春季运动会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糖水，甜腻又喧嚣地泼洒在实验一中的操场上。彩旗猎猎，广播里激昂的音乐和不时爆发的加油呐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烘烤后的独特气味，还有少年人汗水与青春荷尔蒙蒸腾出的蓬勃热气。

　　江舟客对这种集体性的、过于喧闹的活动向来兴趣缺缺。他更习惯待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或者完成自己报名的项目后，就回到看台，拿出一本书或一份试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构筑自己的安静世界。

　　但今天，他的目光却无法像往常那样轻易地集中于文字或符号。

　　因为主席台上，站着沈枝棠。

　　她是这次运动会的主持人之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白相间的主持人套装，裙子长度恰到好处，衬得她双腿笔直修长。长发被精心编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脸上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日更显精致明媚。她拿着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清脆，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感染力，掌控着开幕式的流程和气氛。

　　江舟客坐在班级区域靠后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台上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看着她流畅地念着串词，看着她与其他几位主持人默契地互动、交接话筒。当她侧过头，对旁边那位高挑帅气的男主持人露出一个礼貌又专业的微笑，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什么，随即一起笑了起来时——

　　江舟客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却带来一种清晰的、陌生的、令人烦躁的酸涩感。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

　　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讨厌。

　　不是讨厌她站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相反，他觉得那样的她很耀眼，很好看。

　　也不是讨厌她的笑容——她的笑容明明总是像阳光一样，能轻易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讨厌的，是她对着别人，尤其是对着那个同样优秀、与她站在一起显得颇为“登对”的男主持人，露出那样自然而灿烂的笑容。

　　讨厌那种……她的一部分注意力、一部分明亮，被其他人吸引和分享的感觉。

　　讨厌自己心里因此而生出的、这种不受控制的、幼稚又小气的独占欲。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怔忡，随即涌起一阵自我厌弃。江舟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跑道，看向跳高场地，看向任何没有沈枝棠的地方。但耳朵却无法屏蔽广播里她清晰悦耳的声音，那声音像羽毛，时不时搔刮着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心思的、敏感的心脏。

　　……

　　下午，有沈枝棠报名的女子400米项目。

　　江舟客破天荒地没有待在座位上，而是走到了跑道内侧的警戒线附近。那里挤满了为各自班级选手加油的同学，人声鼎沸。

　　沈枝棠已经做好了准备活动，站在起跑线后，做着最后的拉伸。她换上了轻便的运动短裤和背心，扎着高马尾，额头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吸汗带，显得活力十足，又带着点平日少见的飒爽。

　　江舟客看着她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跑道的样子，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发令枪响前，他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她所在的跑道外侧。沈枝棠正最后一次检查鞋带，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江舟客没说话，只是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装了些补充物品的运动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她平时似乎挺喜欢吃的黑巧克力，递了过去。

　　沈枝棠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巧克力，又看看江舟客没什么表情却异常专注看着她的脸，眨了眨眼，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她接过巧克力，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谢谢！”她小声说，然后迅速剥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重新聚焦于跑道。

　　发令枪响，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红色的发带在风中飞扬。

　　江舟客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400米不算长，但全力奔跑对女生来说也是不小的考验。他看着她咬着牙，在弯道超越对手，在直道奋力冲刺，最后以微弱的优势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班级区域爆发出欢呼。沈枝棠冲过终点后，速度骤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通红，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江舟客立刻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像其他围上去祝贺的同学那样大声说话或拍打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等她稍微缓过气，才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柔软的白色毛巾，和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沈枝棠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伸手去拿水。

　　“等等。”江舟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枝棠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江舟客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剧烈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和依旧通红的脸颊上，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叮嘱般的关切：

　　“等心跳不那么快了，再喝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有点吓人但确实是运动常识的话，“不然容易呛到，对心脏也不好。”

　　沈枝棠愣住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挤过来时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仿佛在监督她完成一项重要的健康指标。

　　这……真的是江舟客本人吗？

　　那个总是理性至上、情绪内敛、连安慰人都显得笨拙的江舟客？

　　居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会主动递巧克力补充能量？会叮嘱她运动后不能立刻喝水？

　　心里那股因为奔跑和胜利而激荡的热流，似乎被他这句简单却无比体贴的叮嘱，烘得更暖，更汹涌了。一股奇异的、甜丝丝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来，甚至比嘴里的巧克力余味更浓郁。

　　她握着水瓶，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他，眼睛因为运动后的水光和某种更柔软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明亮。然后，她很轻、却很乖地点了点头：

　　“嗯。”

　　江舟客看着她顺从点头的样子，和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依赖和欢喜的光芒，心里那片因为看到她对着别人笑而生出的、微小的阴霾，瞬间被涤荡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暖意，和一种想要守护这份笑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愈发强烈的冲动。

　　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喧闹的领奖台。

　　“去休息吧。”他说。

　　沈枝棠又“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向班级休息区。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凉，心却滚烫。

　　操场上的喧嚣依旧。

　　但某个角落里，两颗年轻的心，却因为一块巧克力、一句叮嘱、和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春日的阳光下，悄然靠得更近，跳动得更加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