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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清明 而有些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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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窗外是连绵的、细如牛毛的雨丝,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焚烧纸钱的淡薄烟味。难得的假期,城市却比往日显得沉静许多。
沈枝棠没有像以往假期那样安排出游或聚会。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只留一盏暖黄的台灯,在书桌上晕开一小圈柔和的光晕。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衬得房间里格外静谧,也格外适合……胡思乱想。
自从愚人节那天,和江舟客那番堪称“惊心动魄”的对话之后,沈枝棠心里就像被投入了一颗不断发酵的种子。表面上,学校生活一切如常,他们依然是同桌,依然会交流功课,偶尔江舟客还是会给她带蜜桃气泡水,占座,讲题。一切似乎回到了春游之后的“缓和期”,甚至更自然了些。
但沈枝棠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哪怕是以“愚人节玩笑”这样暧昧不清的方式,也无法再轻易回到原点。那些看似平常的互动里,仿佛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照不宣的张力。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平淡的回应,甚至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被她放在心里反复咀嚼,试图解读出背后的含义。
是玩笑后的余韵?是男生惯常的、模糊的好感?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和她心里那份日益清晰的悸动,相互呼应?
她需要理一理。
于是,在这个适合追思与安静的清明雨日,沈枝棠摊开了厚厚一沓空白的信纸,拿起笔,开始以一种近乎考古般的耐心和细致,回溯她与江舟客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从开学第一天,那个沉默寡言、被她暗自吐槽“棺材脸”的新同桌。
到D区荒地,他默默帮她搬开最重的水泥块,夕阳下他绯红的脸颊。
停电夜他怀里的温暖与兰花香气,以及第二天装作若无其事的尴尬。
检讨台上那场“毫无默契又充满默契”的公开处刑。
篮球场上他焦灼的目光和赛后那瓶沉默的水。
礼堂里他帮她系的蝴蝶结,和他黑暗中孤零零的掌声。
合唱比赛后台,他给她拍的、带着“海棠胜梨花”意味的照片。
论坛谣言风波中,他掷地有声的实名辟谣与那句“很重要的同桌”。
春游下山时,他坚实的背脊和那句“就要我管”。
英语竞赛的并肩作战,狼人杀游戏里他不动声色的守护。
话剧排练时他失控的那滴泪,和舞台上无法掩饰的深情。
愚人节课上,他那个平静却惊雷般的“嗯”,以及后续那句让她彻底方寸大乱的“你也是”。
……
一桩桩,一件件。
她写得很慢,有时停笔沉思,有时嘴角不自觉上扬,有时又蹙起眉头。那些或尴尬、或温暖、或争吵、或默契的瞬间,被她用文字重新串连起来,像散落的珍珠终于被拾起,在记忆的丝线上闪烁着各异却同样鲜明的光泽。
笔尖在纸上游走,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人交集痕迹的纸张时,心里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温柔的迷惘。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模糊而又呼之欲出的答案。
所有的细节似乎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可是……
她缺少一个最关键的、来自他的、明确无误的确认。
沈枝棠叹了口气,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投向蜷缩在窗边软垫上、正慵懒地梳理着自己雪白长毛的波斯猫——糖糖。
糖糖似乎察觉到主人的视线,停下动作,抬起那双宝石般湛蓝纯净的眼睛,无声地望着她,尾巴尖轻轻晃动。
沈枝棠走过去,在地板上坐下,把糖糖抱进怀里。猫咪柔软温暖的触感和规律的呼噜声,带来些许慰藉。
她把脸埋在糖糖蓬松的毛发里,闷闷地、带着无限困惑和一丝近乎求助的意味,小声问道:
“糖糖……你说,他……江舟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忐忑和期待:
“他究竟喜不喜欢我?”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猫咪细微的呼吸声。
沈枝棠抬起头,看着糖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一无所知的蓝眼睛,忽然起了个孩子气的念头。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糖糖湿润冰凉的鼻尖,用一种近乎幼稚的、自欺欺人的口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这样,糖糖,你喵一声,就是喜欢。喵两声,就是不喜欢。好不好?”
说完,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糖糖,仿佛这只不通人言的小动物,真的能给出她苦思冥想不得的答案。
糖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有些困惑,眨了眨湛蓝的眼睛。它看着主人那副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淡淡忧伤的复杂神情,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
然后——
它沉默了。
没有喵一声,也没有喵两声。
它只是伸出粉嫩的舌头,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自己雪白的前爪,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偶尔,它会抬起眼,用那双纯净无辜的眸子看看沈枝棠,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说:别问我,我不知道呀。
沈枝棠看着糖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模样,怔了片刻,随即,有些失笑,又有些释然,更有些……无可奈何的怅惘。
她松开糖糖,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是啊,连糖糖都给不出答案。
感情这种事,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的揣测,记忆的佐证,甚至当事人暧昧的言行,都只是线索,而非结论。
最终的答案,或许只能由那个人亲口说出。
或者,在更漫长的时光里,由彼此共同书写。
清明雨,依旧绵绵。
少女的心事,如同窗外迷蒙的雨雾,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春寒的微凉,却也蕴藏着万物生长的、不可言说的秘密与希望。
她收起那沓写满回忆的信纸,锁进抽屉深处。
然后,抱起重新跳回她膝上的糖糖,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总会停的。
而有些答案,或许也正在这场润物无声的春雨里,悄然酝酿,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