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天》栀子吻月

66、第六十六章 上药 山风依旧温

　　终于踏上山脚平坦的水泥地，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重新包围过来。江舟客没有立刻放下沈枝棠，而是径直朝着班主任钱仲礼所在的集合点走去。

　　钱仲礼正和几位老师站在树荫下聊天，一抬眼，看见自己班最让人省心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江舟客，背着同样不让人省心的沈枝棠，以一种极其引人注目的姿态走过来，眉头瞬间就皱成了“川”字，脸色一沉，眼看那套关于“男女交往过密”、“注意影响”的训斥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背上的沈枝棠和背人的江舟客，几乎是异口同声，用一种简洁明了、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

　　“她脚崴了。”/“我脚崴了。”

　　声音一个清冷平稳，一个带着点疼过之后的虚弱，却奇异地同步，斩钉截铁。

　　钱仲礼被这默契十足的抢白噎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训话硬生生卡住。他这才注意到沈枝棠脸色确实有些白，一只脚虚虚点着地，被江舟客小心地托着。周围其他同学也七嘴八舌地证实：“钱老师，沈枝棠真的扭到了！”“江舟客背她下来的！”

　　“……胡闹！怎么这么不小心！”钱仲礼的怒气瞬间转向了安全问题，他连忙从自己随身那个鼓鼓囊囊的、号称“百宝袋”的小包里一阵翻找，果然掏出了一个小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和一小卷弹性绷带。“快，放下来看看！”

　　江舟客这才小心地将沈枝棠放到旁边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虞眠立刻冲过来蹲在她身边，一脸担心：“棠棠，疼得厉害吗？”

　　沈枝棠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舟客。他接过钱仲礼递来的气雾剂，仔细看了下说明，然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可能会有点凉。”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握住她的小腿，将她的裤脚小心地往上卷了卷，露出红肿的脚踝。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山间行走后的微凉，触碰到她皮肤时，沈枝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药剂的预期凉意，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江舟客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沈枝棠赶紧摇头：“没事，你弄。”

　　他这才低下头，一手稳住她的脚，另一手拿着气雾剂，对准红肿处，手法不算娴熟但足够认真地喷了几下。冰凉的药剂带来刺激性的疼痛，沈枝棠“嘶”地吸了口冷气，下意识想缩脚，却被江舟客稳稳握住。

　　“忍一下。”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喷完药，他又接过钱仲礼递来的弹性绷带，回忆着刚才看的说明图，略显笨拙但极其专注地开始给她包扎固定。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缠绕绷带时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沈枝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一道关键的实验步骤，没有一丝不耐或敷衍。

　　钱仲礼在一旁看着，原本那点关于“影响”的疑虑，在江舟客这纯粹而认真的处理伤患的态度面前，也消散了大半，转而叮嘱道：“固定好就别乱动了，回去赶紧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江舟客，你……”

　　“老师，我送她去校医室，然后联系她家长。”江舟客包扎完毕，打好结，站起身，主动接话，安排得有条不紊。

　　“行，那你负责到底。”钱仲礼点点头，又嘱咐了沈枝棠几句注意休息，便去忙其他学生的事了。

　　喷了药，又做了固定，脚踝的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但肿胀一时难消，走路是绝对不行的了。沈枝棠试着轻轻动了动，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春游的集体活动还没结束，山脚下有安排好的农家乐午餐和自由活动时间。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准备重新探索附近，或者去享受美食，沈枝棠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她看向不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又看看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欲言又止。

　　她还能不能……至少参与一下山下的活动？还是只能干坐在这里等家长来接？

　　她的犹豫和失落，被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江舟客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她尝试移动、然后 露出吃痛表情的全过程结束。然后，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我们可以陪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打着绷带的脚，又抬眼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坚定，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或者，我再背你上去。”

　　“……”

　　沈枝棠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我们”指的是谁？他和虞眠？还是……

　　“背你上去”……去哪里？山下自由活动的地方也有坡道和小径。

　　但无论指的是哪里，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会被落下。无论你想参与什么，无论你行动多么不便，都会有办法，有人陪。

　　不是同情，不是责任，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纳和陪伴。

　　虞眠在一旁立刻举手：“对对对！棠棠，我陪你！我们找个阴凉地方坐着看他们玩也行！或者让江舟客背你去那边的小溪边，听说水可清了！”

　　沈枝棠看着江舟客平静却专注的目光，又看看虞眠兴奋的脸，心里那片因为受伤和可能错过活动而升起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脚踝还在疼，行动依旧不便。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她甚至觉得，这或许会是这次春游，最特别、也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鼻尖莫名的酸意，对着江舟客，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勉强、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嗯！”

　　那就麻烦你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江舟客似乎听懂了。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然后再次在她面前转过身，屈膝，做出了熟悉的准备姿态。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明亮而温暖。

　　山风依旧温柔。

　　而属于他们的春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