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天》栀子吻月

62、第六十二章 春游 有些冰，似

　　春游的通知下来时，班里久违地热闹了一阵。去爬双子山，算是个不错的户外活动。沈枝棠听到目的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双子山？我还双子塔呢……”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因为某个特定对象而起的烦躁和不耐烦。最近她好像很容易这样，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心绪不宁，而源头，似乎总隐隐指向那个沉默又固执地试图“弥补”的同桌。

　　出发前，虞眠凑近她，像只小狗似的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香啊，棠棠。你今天喷香水了？好好闻。”

　　沈枝棠拨了拨被晨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随意：“兰蔻的珍爱，1990年首发。我家梳妆台上的古董，我妈当年买的，现在停产了，据说二手市场能炒到六百多。”她没说这是她今早特意挑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武装”自己的心思。

　　虞眠咋舌：“古董香水！难怪味道这么特别，有点复古的甜，又很优雅。”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跟在后面不远、正低头看着手机的江舟客听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枝棠的背影上。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股特别的、带着岁月沉淀感的馥郁香气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和她今天略显冷淡的神色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默默收起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是江风的：【风雨声：春游！多好的机会！哥，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可不能再惹我枝棠姐生气了！助攻指南我发你文档了！】

　　江舟客：“……” 无语。跟这家伙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因为“春游”和“机会”这两个词，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

　　双子山不算陡峭，但台阶蜿蜒，对于缺乏锻炼的高中生来说，爬上去也够呛。沈枝棠一开始还和虞眠、柳妍婷她们说说笑笑，但随着海拔升高，体力消耗，话渐渐少了，脚步也慢了下来。

　　江舟客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不是刻意，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像设定好的程序，视线总会在搜寻一番后，落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沈枝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存在感。她偶尔会趁他不注意，或者借着和旁人说话转头时，飞快地瞥他一眼。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看着前方或脚下的路，侧脸在春日山林的绿意中显得沉静。

　　但有一次，她回头时，恰好撞上他也正看向她。

　　视线在空中毫无预警地交汇。

　　沈枝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声道：“你看着我干嘛。”

　　江舟客被她抓个正着，耳根也有些热，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反问：“我不能看你吗？”

　　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她熟悉的、那种“江舟客式”的直白和……无赖？

　　沈枝棠被他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加快脚步，不想再理他。心里却因为那句“不能看你吗”和刚才对视时他眼底清晰的倒影，搅起一阵乱七八糟的涟漪。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心，要了命。

　　她一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阶边缘，脚踝猛地向外一崴！

　　“啊——！”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踝炸开，沈枝棠痛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眼泪生理性地飙了出来。她蹲下身，捂住脚踝，疼得倒吸冷气，脸色煞白。

　　“棠棠！” 虞眠和柳妍婷吓了一跳，赶紧围过来。

　　江舟客几乎是立刻就冲到了她面前，蹲下身，眉头紧锁：“怎么样？能动吗？” 他伸手想去查看她的脚踝。

　　“别碰我！” 沈枝棠疼得厉害，又气又急，下意识就挥开了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抗拒。她不想在他面前这么狼狈，尤其是刚刚还在赌气。

　　江舟客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又疼又倔、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没再试图去碰她的脚，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和她的姿势。

　　崴脚初期，胡乱移动或让别人搀扶走动，确实可能加重伤势。

　　他没有犹豫，转过身，在沈枝棠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上来。”

　　沈枝棠愣住了，连疼痛都暂时忘了半拍。她看着眼前少年宽阔却依旧带着少年单薄感的背脊，校服布料因为爬山微微汗湿，贴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你……” 她声音发涩。

　　“我背你下山。” 江舟客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刚才那句“不能看你吗”更多了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决，“现在扶着走只会更严重。难不成……” 他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严肃的气氛，但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带着点他特有的、别扭的直率，“……希望我给你买个拐棍？”

　　这话听起来有点欠揍，但在当下情境里，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尴尬和紧张。

　　沈枝棠又疼又气，瞪着他的后脑勺：“要你管！” 语气虚弱，却还硬撑着那点骄傲。

　　江舟客微微侧过头，只能看到一点他绷紧的侧脸线条。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就要我管。”

　　四个字，斩钉截铁。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沈枝棠所有逞强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周围同学关切的目光也让她无所适从。她知道他说得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下山处理。

　　看着他那固执地维持着蹲姿、等待她趴上去的背影，沈枝棠心里那堵冰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他那句“就要我管”，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在虞眠和柳妍婷的小声鼓励和搀扶下，忍着疼和巨大的羞窘，慢慢趴到了江舟客的背上。

　　他的背脊比她想象中更稳。在她趴上去的瞬间，他手臂向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然后，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抓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路，沉稳地向山下走去。

　　沈枝棠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汗味，混合着山林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的香水味。脸颊不可避免地贴着他的校服外套，能感受到布料下少年温热而坚实的肌肉，以及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周围同学们的议论和目光都被隔绝开来，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向下的安稳节奏。

　　脚踝还在疼。

　　心里那点赌气和难堪，却奇异地，在这颠簸而沉默的背负中，慢慢沉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心慌意乱却又无法抗拒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

　　她偷偷抬起一点头，看着江舟客近在咫尺的、沁出汗珠的后颈，和那截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干净的颈椎骨。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说，“就要我管。”

　　春日的山风穿过林梢，带着清新的暖意。

　　有些冰，似乎在无声无息地，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