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鱼缸里的“他”》溪岩闲

72、冬夜 “禁欲系才

　　冷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林瑗裸露的脖颈瑟缩了一下，发觉自己忘了拿围巾。

　　她没有回头，而是选择径直走出单元门，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区里的积雪薄薄一层，花坛里的冬青被压弯了枝条，健身器材顶着白霜，各种晚会的歌舞声从别人家的窗户飘出来，被漫天的雪幕过滤得又轻又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吟唱。

　　她拐过花坛，穿过单元楼之间的甬道，远远地看到小区大门口，一辆簇新的浅蓝色轿车停在街边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人影依靠在车门旁边，正低头刷手机。雪落向它漆黑的头间，点出斑驳的颜色。

　　“你怎么不坐在车里等？”林瑗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一个多月前。

　　手机在床头柜全力震动，橙子飞扑上她的床，原地一通跑酷后又飞奔向门外，喵喵大叫，林瑗从睡梦里挣扎出来，闭着眼摸到手机，“喂。”

　　“我到了。”

　　熟悉的声音让她一下子惊醒，想起今天是约好让它搬回来的日子。林瑗头发也来不及梳，披上睡衣外套匆匆去开门。

　　“怎么这么早？”她打着哈欠问。

　　故渊从一摞箱子后探出头，“好跟你送早餐啊。”

　　果然，它居然在箱子顶放了提前做好的溏心蛋三明治，林瑗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一边过早一边看它收拾，“你吃了吗？”

　　“当然。”故渊驾轻就熟，让自己的洗漱用品重新占领了浴室柜的右手边，和之前的位置分毫不差。橙子一直绕着它的腿转悠，时不时用尾巴蹭它的脚踝，召唤铲屎官2号迅速为咪咪大王服务。

　　“等会。”故渊现在没空理它，忙着呢。

　　它把软陶小鱼贴上冰箱门上，回头对林瑗露出标准的、邀功的笑容，嘴角上翘露出八颗大白牙的那种，林瑗低头喝咖啡，假装看不见。

　　故渊的新工作是从一周后正式开始的。

　　期间它还找了间驾校利用休息时间学车，毕竟它勉强也算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再学个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文明驾驶常识问题不大。

　　老郑退休前就在水生生物研究所上班，故渊救上来的那条小江豚就是在那里接受的治疗。严格来说，整个江城段上下流域需要救治的江豚、中华鲟、长江鲟等都会被送来水生所，众多康复池中常年有大型珍稀水生动物在其中暂养，等待恢复健康后放归长江。

　　故渊就职当日莫名其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起因是它只穿了一身基础潜水服就下水，腰上没有配重带，背上也没有氧气瓶，带它的员工小王回头拿个脚蹼的功夫，池边就只剩下一个问号。

　　“我的妈呀！”岸上的小王吓得直拍大腿，交完妈就想叫救援，还好低头一看，人就在水里，姿态悠闲，也不知道是怎么沉下去的，莫非老郑主任找的是个自由潜高手？

　　总之，这位新同事“如鱼得水”，用工具刷来回清理池底和壁砖，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闲逛。

　　这池中有一只疑似被螺旋桨打伤尾部的雄性江豚，渔政大队上周刚送来的，身上多处溃烂，清创后还需要涂抹消炎药膏，但它很不配合，一直缩在角落，吃食也不积极，见人就躲。

　　不过奇怪的是，这位新同事下去之后，受伤的江豚不仅没躲，还试探着游到附近，灵活地围着人打转——这可不得了，机不可失，小王赶紧呼叫领导，看要不要趁机涂个药膏什么。

　　领导还没来，隔壁监测室的人倒先跑出来看热闹。监测员小郭透过亚克力观察窗，亲眼看到江豚的吻部已经主动触碰到新人的肩膀，但新人嫌烦，挥手把它赶开了。

　　那动作跟赶小猫小狗一样，标准的“去！去！闪边去”，害他惊得手里的记录板都掉到地上。

　　等故渊上来换气的时候领导终于到了，面对涂药，甚至还有喂食的新要求，它顿悟：原来这就是苦逼的打工人啊！

　　还好那大家伙挺乖的，它只需要下水招招手它就自己过来了。故渊把防水袋拆开，挤出药膏想往它尾巴上摸，它却拿圆圆的大脑袋轻轻拱它——

　　不知道它在讲什么，故渊心说哥们，现在咱不是一个系统了。

　　江豚追着它上水换气，故渊一抬头发现池边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两眼放光地盯着它们看，说实话，这让它后背有点发毛。

　　“小周啊，”领导亲自把喂食桶递到故渊面前，“你看看你喂食它吃不吃？”

　　“一定要喂吗？”故渊耸肩，顺手把喂食桶往下倒，“这地方这么小，它闲着也是闲着，完全可以自己吃的。”

　　领导还来不及阻止，故渊的极简偷懒喂食法就已经速成。事实胜于雄辩，江豚真就扭头扎下去自己追逐食物，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这还是昨天那头安全感极度缺失、处于应激状态的野生江豚吗？

　　领导跨步上前，蹲下来握住故渊还在滴水的手，语气郑重：“小周，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饲养员了，专门负责这批受伤个体的喂食和康复训练。”

　　故渊点点头，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得加钱。”

　　林瑗晚上回家听到这段的时候喷出的水差点形成一道彩虹，故渊刚把盘子放进碗柜，抹布都还没挂，就又转身来擦桌子。

　　“怎么了？他们想让我多干活，难道不应该加钱吗？”故渊拿过她的水杯，“我是不会接受资本家剥削的。”

　　“这不是资本家啦。”林瑗不知道怎么跟它解释，干脆托着腮帮子笑：“反正涨薪了就好，你做得对。”

　　两个人饭后挑个半个多小时衣服，地上堆着灯架、反光板和被品牌方寄来的一组产品。这是故渊的擦边美食号接到的第一个商单，还得感谢它自己独居期间懒劲大发，吃了太多速食，果然就被葱油拌面的厂家看中。

　　林瑗作为准参谋长，最终选定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这不是你新买来送我的吗？”故渊嘀咕着抗议，“我不想穿给其他人看诶。”

　　“那不成睡衣了。”林瑗不容分说让它套上，眯起眼睛退后两三步仔细审视——这宽肩窄腰太犯规了，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毛衣柔软质地的勾勒下，显得利落又柔和，她也有点不想给人看了。

　　“遮这么严实没问题吗？”故渊低头看整件毛衣把它裹得严丝合缝，多少有点不放心。

　　“你懂什么，”林瑗嘟囔着，用手掩住自己发烫的耳朵，“禁欲系才是最高级的。”

　　“啥？”故渊没有听懂。

　　拍摄很顺利，毕竟泡面拌面实在不需要什么过人的厨艺。视频发布三天后点赞过万，品牌方连夜发来续约邀请，报价翻了一倍。

　　同样风生水起的还有林瑗的工作。一月中下旬，她升职了。

　　消息是在公司例会上公布的。主编在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里话锋一转，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林瑗从下个月开始将正式升任资深编辑，她的努力我们有目共睹，大家给她鼓个掌。”

　　掌声哗哗地响起来。林瑗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微微欠身，坐下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旁边的田恬笑着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偏头小声说：“恭喜啊！晚上必须请客！”

　　“请请请，”林瑗连连点头，语气难掩雀跃，“你们挑地方。”

　　从助理到资深编辑，她用了三年。或许这个成就在其他人眼里微不足道，但她真的很高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要和它分享。

　　于是她给故渊发了条消息。

　　故渊的回复很快：「那我晚上去接你。」

　　「好。」

　　下班后的聚餐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大家以茶代酒，举杯相碰，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田恬席间半开玩笑半试探的，压低声音问：“看你一散会就给人发消息，是不是有新感情了？”

　　“就属你眼尖。”林瑗把茶杯举到唇边，挡住笑意，“你是属猫头鹰的。”

　　“不能，我白天没那么瞎。”田恬看她这样子放下心来，本来还替她遇人不淑操心来着，“新人是谁啊？干什么的？帅不帅？多大？哪里人？”

　　“你查户口呢。”

　　林瑗放下杯子，笑了出来。

　　“它是，”她侧过头，看着田恬，不紧不慢说出一个只有自己能懂的秘密，“它是我养的一条鱼。”

　　田恬的表情从八卦，到困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满脸都写着一个词——“海王”。

　　“哦~”她拖长了语调，用一种“我懂的”的语气打趣，“我懂了，你鱼塘里哪个备胎转正了？”

　　“胡说什么呢，破车才需要备胎。”林瑗顾左右而言他，难得的有心思逗田恬玩。

　　散场的时候差不多快九点半，同事们三三两两在门口拦车，田恬走之前还不忘冲林瑗眨了一下眼说：“替我跟你的鱼问好。”

　　林瑗笑着推了她一把。等人群散去，她拢了拢外套，低头掏出手机。

　　「我结束了。你在哪？」

　　「回头。」

　　林荫道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林瑗转过身，就看到故渊站在这样的灯光下，翘起的蓬乱发梢镀着浅浅的金边，正用力冲自己挥手。

　　温柔的冬夜，醉人的晚风，太适合与心爱的人一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