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63、债务 “所以，他

　　周六一早，林珩收到发小赵德的消息，人已经到他小区门口。

　　他抓起一件外套，跟王婉丽打了声招呼便下楼去接，月嫂带着柚子去莹莹那边了，他也不用收着声，大嗓门一嚷全家都知道了，林文彬让他带过早上来。

　　入了冬的江城，湿冷的江风裹着露水的潮气，直往人领口里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冒着袅袅白气，各种粉面、豆皮、蛋酒的香气混在一起，一下子就能唤醒饥饿的味蕾。

　　赵德头发剪得清爽，黑框眼镜一戴，背着个双肩包跟大学生似的，比当初开火锅店那会可精神多了。林珩见了他咧嘴一笑，“来屉小笼包？”

　　他俩打小就是同学，一个院里长大，赵德早上一般吃得少，不像别人动辄一碗面俩面窝再加一份豆腐脑的，今天他却摇摇头：“不，我要吃牛肉面，加俩荷包蛋。”

　　“这么棘手啊？”林珩咂舌，带着发小往巷子里走，越是里面的越是好吃，“谢了，哥们。”

　　“那倒不必，我只是最近在健身，增肌而已。”赵德耸耸肩膀，“你那俩合同还不至于让我消耗那么大，倒是你，多吃点吧。”

　　林珩走进店铺一报就是三碗热干面，赵德震惊侧目：“也不用吃这么多。”

　　“跟我爸妈带的。”林珩又单独帮赵德点了牛肉面，“你当我是猪啊。”

　　赵德不置可否，表情微妙，林珩斜睨他一眼，跟老板说打包，“你退伙之后，公章一直是莹莹在管，苏烈找她拿过说是盖进货合同，谁知道呢。这些烂事一会上去就别在我爸妈跟前提了，摊上这种烂人弟弟，我老婆已经够难受的了。”

　　“嗯，知道了。”

　　“谢了，哥们。”

　　“不谢，你跟人说加两个蛋没有？”

　　加两个蛋林珩说了，但有一点林珩没提，那就是让苏莹莹难受的远不止是苏烈。

　　昨天他刚办完出院手续载她回家，就有一辆宾利跟在他们后头开进车库，下来的中年人自称马骏，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普通且和善，像某个单位的科长，但他要谈的却不是什么善事。

　　得知是苏威和蔡灵芝“介绍”他来的，点明让找姐姐、姐夫负责，苏莹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泛出一种绝望的苍白，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我需要一周的时间考虑。”林珩冷冷看着马骏说：“期间你只要再出现在我家附近，吓到我老婆孩子，我保证你1分钱都拿不到。”

　　马骏递给他一张名片，很和气地答复：“最多给你五天。”

　　安抚好苏莹莹上楼，林珩第一时间给贷款银行的客户经理打电话，“周经理，有件事跟你咨询一下。”

　　“如果公司股东出了点状况，股权被冻结了的话，会影响后面的放款吗？”

　　“是什么状况？”周经理试探问。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纠纷。”林珩把语气尽量放得松弛，“我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政策，心里有个底。”

　　周经理掂量片刻，如实相告：“林总，如果股东股权出现冻结记录，银行肯定会抓取到这个信息，触发风险预警。”

　　“这样剩下的放款就得等风险评估过了才能走流程，如果冻结是因为大额债务纠纷或者刑事案件，那后面的款项什么时候能批，就说不好了。”

　　林珩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有没有办法把款提前一次性放下来？我可以接受利率上调。”

　　“抱歉林总，”周经理为难道：“您的这个200万授信额度，属于是经营性物业贷款，根据监管要求，只能采取‘受托支付’的方式分批次放款，是没有办法一次性打到您账上的。”

　　“而且，您的商铺近期可能遭遇了一些负面舆情，”周经理委婉说：“银行的贷后管理系统也是会动态监测到的，这个节骨眼上，您可千万不能……”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林珩挂断电话，一来懒得听他废话，二来手机提示又有通话接入，打来的是他发小赵德。

　　“那泼油漆的人你报警抓到没有？”赵德直截了当问，“你知道我虽然是民商法学院的，但帮你起诉几个网络暴民还不成问题。”

　　患难见真情，林珩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与赵德因退伙产生的那点隔阂顷刻烟消云散。

　　“不用你跨界，”林珩准备把马骏给的东西拍下来发给他看看，“我这有件事正需要你大展身手，专业对口。”

　　“我要是专业过硬，也不至于想办法转行。”赵德叹气，“不过没事，我可以翻书。”

　　“所以你这是把书都背来了？”林珩两手提着四个碗，余下的豆腐脑和油条只能赵德拿了。

　　“稍微带了点资料。”

　　两人站在门口都没手开门，还好林文彬早等着了，“赵德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婉丽眼底难掩疲惫，但还是接过东西，把热好的牛奶也摆在桌上，热情地招呼赵德快坐。一个院里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都熟络，四个人正坐下，门一响，紧接着自己开了。

　　大白天自然不可能闹鬼，所以准确来说，是林瑗掏钥匙开的门。

　　“你怎么回来了？！”

　　见妹妹也是带着早点上来的，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大餐桌，林珩吃惊地看向王婉丽，而王婉丽往前推出一瓶牛奶打哈哈说：“哎呀，真巧，趁热喝。”

　　“我回来怎么了，拿我当外人？”

　　林瑗不轻不重白了林珩一样，怼得他无话可说。这件事看来是瞒不住她了，没辙，几个人过完早，林珩把桌子一收，给赵德背包里的资料腾地方。

　　然而赵德带的是块墨水屏电子书，对照着林珩给他的合同，开门见山抛出结论：“这人肯定是个老手了，不管是借款合同还是股权质押合同都没什么破绽，他手上甚至连苏烈签了字的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都有，显然是有备而来。”

　　“如果不给钱，他确实可以马上申请冻结股权，让银行卡林珩脖子。现在银行风控体系基本都是‘一刀切’，要要提供材料证明很麻烦。”

　　“等等，”王婉丽两手扶着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阿姨怎么有点听不明白，苏烈借的钱，凭什么找林珩还？”

　　“是这样的王阿姨，目前的状况与其说是还钱，不如说是‘交赎金’，股权就是他们手里的人质。”赵德打开电子书给王婉丽看他做的整理笔记：

　　“这件事照这样下去的发展是：苏烈欠债 →用公司股份质押 →债权人马骏申请股权冻结 →林珩为开分店申请的贷款被银行压贷→公司后续账款无法付清 →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

　　“所以，他这就是明晃晃的要挟。”

　　林文彬盘了盘儿子分店的账，“新店那个铺面，光转让费和押金就去了四十多万。装修已经请公司在做了，定金是二十万，还有四十万尾款要给。后厨一整套设备——灶台、冷柜、排烟机那些，定金十五万，又有三十五万尾款，还好前厅的桌椅陈设还没买，这还没算杂七杂八的零碎钱，粗略估计下来，前期投入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万了。”

　　“我就说叫你不要贷款，”老头气得拍桌子，“窟窿这么大，尾款给不了，不光是前期投进去的钱全都打水漂，装修还要按合同赔，弄不好倒欠银行一大笔！”

　　王婉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那林珩的新店，岂不是还没开张就要关门了？”

　　“马骏这人不简单，他刚刚好就卡在了关键的时间节点上。”赵德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照你们说的，苏烈一穷二白，那没准他一开始就是算计好了的。”

　　“不过，他这个月息三分明显超过了最高利率，法律只保护LPR四倍以内的合法利息，我们可以据此跟他谈一谈。”

　　众人面面相觑，林瑗问：“这个人苏烈是怎么认识的？他借这么大一笔钱干什么？”

　　“我不知道。”林珩摇头，“莹莹说从来没听苏烈提起过这个人，跟她爸妈打电话，都不接。”

　　“都不接”三个字让客厅一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气氛，“大冤种”三个字好像凭空出现在了林家一家人上方，赵德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也是，六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也许苏烈没用完呢。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他自己还大头。”

　　“可他现在关在看守所里，”林瑗抬眼看向赵德，“我们有办法查询他的银行流水吗？”

　　赵德摇了摇头，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查不了。除非苏烈自己授权，或者马骏起诉到法院，由法院出具调查令，银行才会配合调取交易记录。”

　　“我可以委托律师会见，让律师直接问他本人。”林珩说完抓起手机快步走到窗边，尽管并不想替苏烈再付一毛钱的律师费，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总得问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眉头拧得更紧，“刘律师说看守所系统升级维护，最快要到下周末才能预约会见。”

　　“那个人只给了五天期限，岂不是要来不及了？”王婉丽焦急地跟林文彬对视一眼，“怎么就这么巧！”

　　是啊，怎么就这么巧！林瑗把手机藏到桌下，低头悄悄翻看——她预约的拘留所会见没问题啊？通知短信都收到了，难道两边不是一个系统？

　　“也许我有办法可以试一试。”林瑗不确定说，“但我不能保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