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啸她》树莓的黑暗意志

44、第 44 章 步入夏

　　步入夏季的轸城，天气变得极端起来，灼人的烈日和滂沱的大雨时常交会。

　　周四是个大晴天，机翼划过蓝天，机场周围一只鸟儿都瞧不见。

　　M台的高楼在阳光下哑了光泽，唯有电视台上巨大的LOGO和‘MSTV’的英文简称在日光下粲出锋芒。明明是国内最把自己一头扎在浮华之中的电视台，恨不得把下沉市场的流量攫取个十成十，电视台却修得气势恢宏，隐隐透着股压迫，总感觉这楼要是有朝一日活过来一定是个咄咄逼人的大坏蛋。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柯夙晞来到M台录制的演播厅后台时，恶狠狠地想。

　　她以为大坏蛋应当该出现在自己的化妆间，或者叩响自己休息室的门，然后低声下气、低三下四、伏低做小地来‘讨好’一下自己。

　　让她好好地出一口恶气。

　　然而直到上午的彩排环节即将开始，她都没能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寻找到她的身影。

　　柯夙晞站在舞台的阴角，身旁的小助理替她拿着一杯冰咖啡，水汽在杯身上凝了一圈白雾，凉飕飕、湿哒哒，即便不是自己拿在手中，柯夙晞觉得自己都能感受到那些雾气沾结在自己掌心。

　　灯光组调试着演播厅的打光，忽明忽暗的灯光在眼帘处明灭，总让人有几分看不真切。

　　她没来由地觉着自己是一条鱼，一条在水族馆里，受人摆布、照料，等着一个不知何日会出现在玻璃壁前停驻的人，而后又匆匆错过。

　　不，也不像，鱼的记忆那么短暂，哪里会埋怨匆匆而过的人，只有人才会在薄情寡性里寻寻觅觅或真或假似是而非的证据，在拿起、坚持和放下中摆荡不定。

　　你没良心，唐时云。

　　她想不出来什么怨憎的话语。

　　“柯老师，还有些时候才开始彩排，您要不去休息室坐坐？”节目洽在新老主持人交接的阶段，年轻的面孔在柯夙晞面前有些怯，柯夙晞在媒体的渲染里实在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形象。

　　而今天给她安排了候场时的单人休息室，她面色也一直称不上好，进一步佐证了网上的刻板印象。

　　“我坐不住，出来透口气。”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希望她来找她，却在休息室怎么也找不到她，用自己的‘消失’来惩罚一下‘坏人’，又暗骂自己荒唐和自恋，凭什么笃定这次节目是唐时云让她‘走后门’，凭什么觉得唐时云会喜欢她。

　　她害怕她不来。

　　矫情又矛盾。

　　小主持察觉了她的魂不守舍，知情识趣，准备离开，“待上场我来叫您。”

　　柯夙晞点点头，没再说话，自顾自盯着远处观众席后的三个紧急逃生出口，绿荧荧的标识在黑暗里似鬼火飘荡。

　　鬼火飘了半天，鬼却没见一个。

　　周遭人越来越多，从休息室来到演播厅。

　　“准备了准备了，第一次彩排。”直到导演请全体成员注意，柯夙晞还是没等到那只鬼。

　　她大抵是不会来了。

　　柯夙晞强行调整好情绪，听从调度，走上台前。

　　唐时云，你坏事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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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过暖风机吹起的裙摆吗？

　　“康哥那个镜头是不是凑太近了，不太好吧？”摄像组的实习生在暗处和带教老师轻声说道，不远处的柯夙晞今天穿了身齐膝的裙装，摄像头自下而上，显示器里的画面说不出来的粘腻和吊诡。

　　带教老师瞥了一眼，他知道这是镜头凝视，但显然不会有什么作为，“有什么不好，明星本人也是商品，美貌、身材都是货架上的货物，你操心她，倒不如操心自己月薪三千。”

　　实习生被噎住，悻悻地瘪了瘪嘴，没再多言。

　　靠，这摄影师有毛病吧？

　　柯夙晞有些不确定的看了一眼半蹲在地上拍摄的人，半蹲着的人似乎是有了什么感应，透过黑亮的摄像机，抬起头，粘腻的目光缠绕住她，不过须臾之间，犹如浑身上下被某种怪物舔舐了一遍。

　　柯夙晞打了个寒颤，再看去，那人已经再度低下了头，走下了舞台，好像是她的错觉一般。

　　她脑子有些发白。

　　诚然她已经成为公众人物许久，也遇到过许多奇葩，但这种似是而非的骚扰，她遇见的不多，也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妥善处理。

　　当场发飙？这里有大大小小百十双目光，只需要当中有一个人起了坏心，拍摄下来她发怒的视频，发到网上就是沸反盈天。

　　不论她占理或是不占理，往后请她上综艺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就好像明明是公司违反劳动法，劳动者正当地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可在下一次求职时还是有可能面临其他公司的拒绝，在它们眼里，人是手段，是工具，维护合法权利的人成了‘刺头’。

　　而且最为尴尬的便是这件事，可大可小。

　　他踩着似是而非的红线，并没有言语侮辱，也没有肢体接触，甚至周围八成人此时的目光都在自己的工作上，大庭广众之下。

　　这件事能称之为骚扰么？

　　固然骚扰这件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有没有割下来，肉难道不知道么？可刀没有割在自己身上，鲜血淋漓是能被人看见的，轻微的划伤，又是否会显得矫情？

　　她该怎么办？

　　“柯老师，您怎么了？”柯夙晞的走位早就乱了，停了，呆呆地看着那个摄像师所在的方向，却不敢聚焦于他，一片恍惚。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等待着她给自己一个答复。

　　上百人的目光，不需要评判就能把微末的不满给淹没殆尽。

　　“没、没有，”她努力忽视掉自己内心的那点不适，“我有些走神了，抱歉。”

　　她说服自己，是自己太过敏感。

　　“那我们彩排继续？”小主持有些担忧，“您要是哪里不舒服，也可以不用亲自彩排的。”

　　“我——”

　　“把刚刚那些画面删掉。”

　　熟悉的嗓音在因为没有观众略显空荡的演播厅响起。

　　原本被冒犯的恶寒几乎是瞬间回暖，柯夙晞眼中终于重新聚焦，穿着条纹衬衫红领带的人双手插兜，睥睨地看着那个摄影师。

　　“你谁啊？”摄影师怪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颐指气使的‘小年轻’。

　　“新闻部，唐时云，”她站在那儿，似一把剑，“我再说一遍，希望你，把刚刚的画面删掉。”

　　“不是，我正常拍摄，你怎么能干扰拍摄工作呢？”他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其实他心里听了她是谁也没底得很，但倘若认怂，那就是和认罪差不多，因而咬死了唐时云是无理取闹。

　　唐时云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扫了一眼他的工牌，没有再同他争论，转身去找了导演：“雷导。”

　　柯夙晞在台上看着来人半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同导演说了几句话，导演听罢点点头，走到摄像师那边，拿过摄像机，按了几下，又带着唐时云看了，方才算完。

　　“你今天休个假吧。”雷导很是客气地对摄像师说，他不知道来龙去脉，事发突然，夹在这中间，尽可能地想维护着三方的体面。

　　在他眼里，不管是于公于私，唐时云忽然和自己手底下的人发生了矛盾，没有进一步在摄像师那大发雷霆，而是找到自己这个导演，已经是给了面子了，他不能不管，也不能不偏袒摄像师，于是打算先让人离开演播室，如果真的是很严重的事情，唐时云自然会告知唐时欢，后续让唐时欢来处理会好得多。

　　说白了，淀粉白糖鸡蛋黄，猪油搅和三不沾。

　　“我呸，关系户。”摄像师不知道是在骂谁，工牌一甩，走了。

　　唐时云没有否认，朝舞台上的人看了一眼，发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巨大的愧疚吞噬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对她说抱歉，又觉着自己没有资格。

　　半晌，她在台下，给台上的人发了个消息：

　　【我在休息室等你。】

　　柯夙晞看不到消息，只能看见她在手机上敲了什么，屏幕很亮，她发完以后抬起手机，朝着她的方向扬了扬，朝她露出一个安定人心的笑容，转身走了。

　　又是背影。

　　坏东西。

　　但这一次心中没有升起绵绵不绝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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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叱咤风云的人像只小动物一样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是件很反常识的事情。

　　“我还以为，唐老师打算一直不露面，”柯夙晞看着她这样子有点好笑，她坐到她面前，眸子在休息室的灯光中晦暗不明，“冷暴力我呢。”

　　“你最近……还好么？”

　　说这话的关头，眼前人从烟盒中取出了一支香烟，自顾自地点上，把问题重新抛回给了她，“你觉得呢？”

　　唐时云闻言缄默了一瞬，“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柯夙晞自顾自的点上香烟，烟云模糊了女人明艳的面容。

　　“你是觉得，咱们扯平了吗？”唐时云这话说的有点急。

　　柯夙晞摇摇头，目光在唐时云紧皱的眉眼间滞留了一会儿，又飘忽到别处，“你肯定会有自己的苦衷。”

　　“就像我，今天抽这个烟一样。”

　　她说这话时，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伤，令人愀然。

　　“……这个烟，非抽不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