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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We.众生. ...

  •   12.
      知恩图报,是人性的一部分。
      得到生的机会,就要感谢将生赐予自己的人。
      萨卡兹。
      菲林。
      萨科塔。
      佩洛。
      因为感谢,所以要做出回报。回报,是实现祂们的愿望。
      从愿望里,可以看到人性的千百种形态:王者的野心、村民的温饱、士兵的忠诚、恶徒的贪婪,那些高尚或卑微的欲望,那些强烈而矛盾的情感……
      那些强烈的欲望和情感,以及理解接纳它们的过程,足以让亡魂抵御空无的「黑色(源石)」世界与畸形的身体带来的认知失常。
      但是,但是最后。
      亡魂为了其自身的存在,为了维持那对祂来说必须维持的自我。
      到最后,祂们都会成为祂。
      祂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众生。

      13.
      这是,祂与大地众生的又一个故事。

      14.
      离开村子后,附近的一处山洞里。
      记忆在交融。自我在流失。萨卡兹青年扶着岩壁走向深处。有没有野兽已经无暇顾及。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找个安静的地方,接纳获得的记忆。
      他停在石壁边,点燃了一圈火焰,并在黑火的环抱中间坐下,放弃意识的抵抗。转瞬之间,原主的记忆涌入了意识。
      一个天生愚钝、不受喜爱的萨卡兹,在维多利亚的家中被视为累赘,在一次针对魔族的恐慌浪潮中,被家人推出门外,沦为奴隶,被贩入军队,又在靠近卡兹戴尔时冒死逃亡。
      他没有法术天赋,也无战斗才能,随波逐流,接连被不同的佣兵团伙俘虏。第一次鼓起勇气的反抗,换来的却是矿石病的感染。捡回来的源石虫宠物被嫌弃他拖后腿的同伴当城怪物砸死。
      活着的希望和乐趣消失,萨卡兹的精神趋于崩溃,终日喃喃着关于魔王、关于神使的破碎谵语。最后,被一群渴望力量的亡命之徒选中,绑上木架,成了呼唤“古老亡灵”的祭品。
      “……一个本身并无大志,却被接连不断的苦难碾压到连‘愿望’都失去了的灵魂。”
      这就是这个萨卡兹。
      “甚至,没撑到我进行‘交易’的瞬间。”
      在祂出现的瞬间,萨卡兹就选择了寻死。
      这还是第一次。
      祭品没有留下任何愿望。没有对财富的渴求,没有对复仇的执念,也没有对继续生存的眷恋。
      那颗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心再无法被世间的任何好与坏牵动,只想着遁入永恒的虚无,就此逃脱。
      这让祂感到了……茫然。
      他不是真正的神,没有实现信徒愿望的使命。他降临,他存在,是为了一个行走世间的躯体与身份。这具躯体必须带有告诉祂应该做什么的理由。
      但现在,这具身体,什么也没有。
      对祂来说,失去了“剽窃”来的意志,在这片大地上,就连行走都会变的不踏实。因为祂的存在,依附于强烈的愿望。
      自我随时有可能出现裂痕,堕落随时有可能发生,祂随时会被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某种东西改变,从追回人性的半山腰滑落,彻底变回那丑陋的怪物。
      ……不。那样,绝不可以。
      黑火之中,萨卡兹睁开眼。
      然萨卡兹青年没有留下方向,那祂就自己来决定,要成为怎么样的萨卡兹。
      ——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萨卡兹?
      只要不违背这具躯体“想活着”、“想吃饭”这些最基础的欲望便好。
      其余的一切,由祂来构建,由祂来体验,由祂来……向这片大地索取答案。

      15.
      数日后,乌萨斯南部,村庄内。
      阿丽娜收好课本和今日份的面包,准备前往孩子们聚集学习的小屋。出门前,她拿起挂在门边的那条项链,项链末端坠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银戒。
      她走出门。发现村口似乎有些热闹。她走近,看到一群村民正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中心站着一个颇为醒目的人影。
      那是一位身着黑色礼服、头戴绅士帽的男子,脸上戴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纯白面具,露出的嘴角挂着抹笑。
      是流浪的艺人吗?村民们的眼神疲倦却带着好奇。
      但他没有表演杂耍,也没有演奏乐器。而是站定,开始了“说话”。
      “——诸位!看看你们的双手!上面是泥土,是冻疮,是劳作一生的茧!再看看远处那些老爷们的庄园!他们的手上戴着戒指,戒指上嵌着的,是你们从矿洞里挖出来的宝石!”
      他说道。不顾这会让乌萨斯军队不快的话语引起了台下的惊愕与不安。
      但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以极其荒诞的比喻和自嘲,将沉重的现实解构成引人发笑的笑话。
      他模仿征税官虚张声势的步态,调侃贵族老爷对平民苦难的天真想象,甚至拿自己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束开涮。
      困惑变成了忍俊不禁,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乌萨斯的生活太苦,一点点乐趣,哪怕这乐趣带着尖刺,却也像劣酒一样,既适合他们,也能让人暂时忘却严寒。
      阿丽娜,有些介意这位……演说家的演出。
      她能观察到,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共情或鼓舞,不如说是观察和玩味。但却因为用词华丽,面带玩世不恭的笑容,围观的村民们便只是跟着笑。
      笑……没什么不好。但是用这种方式逗笑他们,让阿丽娜对这位演说家感到了不安。
      就在这时,粗鲁的呼喝响起,一队乌萨斯士兵闯了进来。
      “例行检查!所有人,站在原地!”
      笑声戛然而止。村民们赶紧低下头。
      士兵们粗暴地推开拥挤的人群,检查可疑的行李,寻找感染者的迹象。
      检查到阿丽娜时,她在斗篷下握紧了那只那只银戒。她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士兵的脸。
      为首的士兵与她对视了一瞬,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他走开了,挥挥手道:“下一个!”
      阿丽娜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有这个在。
      但是别人就没有那么“好运”。

      16.
      士兵们当然注意到了那个扎眼的演说家。
      两名士兵走上前。
      “你!摘下面具和帽子!接受检查!”
      “啊,诸位军爷,在下不过是靠一点微不足道的口舌之技混口饭吃,何必如此紧张?”
      “少废话!这是命令!”一名士兵伸手抓向他的肩膀。
      演说家像是脚下不稳般轻轻一扭身,礼帽被军士的动作带落,掉在地上,露出头顶一对尖角,角上生长着源石的结晶。
      “啊呀,糟糕。”演说家弯腰捡起帽子,戏谑道,“早知道就给帽子里边加上胶水了。”
      “感染者!萨卡兹感染者!”士兵高喊,所有武器瞬间指向他。
      周围的士兵立刻呈包围之势。围观村民怕被牵连,连连后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演说家笑了,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挥——指尖迸发出苍白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最前面的两名士兵!
      轰——!
      士兵们惨叫着松开武器,徒劳地拍打着根本无法扑灭的诡异之火。
      演说家张开手臂笑着大喊:“哈哈!看啊,诸位!这就是‘秩序’的火把!温暖吗?明亮吗?能否照亮你们回家路上,那被乌萨斯的归宿和苛政冻硬了的泥泞?!”
      苍白火舌四散,制造出混乱与恐惧。士兵们忙于扑火和躲避,村民们四散奔逃。
      无人理会也不在意。他笑着,大笑着,声音在火焰中飞扬,比风飞得更远。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更多的苍白火舌蹿出,点燃了空地上的草堆,引燃了巡逻队带来的车架,浓烟滚滚。
      “下次巡逻队来时,不妨问问他们,能否用你们的奉献,买来刚才这般炽热的‘光明’?!祝你们好运,我亲爱的、沉默的观众们!”

      17.
      接下来的日子,关于“苍白火焰的萨卡兹演说家”的传闻,在乌萨斯南部的村落间疯传。
      有人说他是整合运动的先遣间谍,用妖言惑众;有人说他是某个落魄的卡兹戴尔贵族后裔,身怀禁术;而更多人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谈资,一个给沉闷生活带来短暂刺激的插曲。
      但谁也不能否认,那次惊世骇俗的火焰表演和众目睽睽下的逃脱,却是让村民们苦闷的生活中短暂地多出来了一些刺激。对此,有人暗中称快,也有人觉得,他给本就艰难的乌萨斯感染者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但很快,这些话题都消失了。新的,而且是唯一的话题产生了。
      据说,萨卡兹某次的演说影射了当地某位贵族的贪婪与愚蠢,彻底惹恼了对方。一份追捕令下发,军队加强了巡查,风声骤然收紧。
      许多双眼睛,怀揣着不一样的期待,等待着萨卡兹出现在下一个舞台上。
      但或许是不愿与成建制的乌萨斯军队正面冲突,那位曾短暂搅动沉闷冻土的萨卡兹,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乌萨斯军队对外宣称,他们已将这个危险的感染者和煽动者驱逐出了乌萨斯,语气趾高气扬。
      消息传到阿丽娜耳中。和其它遗憾或得意的人不同,阿丽娜听闻这个消息时,心中并无太多想法,只是觉得,就是该如此。
      那个萨卡兹。他身上的气息,他火焰般的的戏谑,还有戏谑下的什么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
      乌萨斯冻原,留不住他。
      阿丽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取出那枚银戒。戒指里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
      【致亲爱的挚友,我最为美丽的白与黑,我必守护你们的命运——此誓,至死不渝。】
      阿丽娜,将它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感染者的理想,就像冻原上挣扎求生的野草,命运多舛,却依然顽强地扎根,试图生出一点点新的绿色。
      爱,恨,痛苦,还有注定到来的明天。
      如果你能看见这一切,塔露拉……
      如果你能看见,这大地上依然存在着的、微小的善意与顽强的生命……
      如果你还能记起——蕾娜塔。
      如果你还能记起。

      18.
      ……啊,对了。
      颠簸的货运车辆上,用厚实旧大衣遮掩了特征的黑发萨卡兹忽然从打盹中惊醒。
      每次像这样醒来,为了避免认知错乱和更严重的情感混淆,祂都会尽量放弃之前积累的人际记忆,只保留一些规则和生存常识。
      但那些记忆对应的经历,还有它们在泰拉留下的历史,却不会因此而消失。那些历史,还有留下的痕迹,许下的承诺,哪怕是被误认为做出的承诺,都可能还在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回应。
      关于这件事,在祂的核心认知里,有一条由血泪经验换来的规则。
      【如果遇见自称认识你,或者觉得你很像某个‘故人’的人,快跑。除非你活腻了,却找不到合适的死法。】
      “这次……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车旁,两侧的原野向后方移去,点点绿意点缀其上。
      “上次比较活跃,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百年?三十年?还是……三四年?”
      萨卡兹青年自言自语。记忆的尘埃实在太厚,时间感也早已紊乱。有时候,祂觉得上一次在泰拉大地上行走就在昨日;有时候,又觉得那已是遥远传说时代的事情。
      算了。不管这个了。
      他当即决定将这点顾虑抛之脑后。世界这么大,时间这么长,哪里就那么巧会遇到记得“过去模样”的熟人?
      祂又不是什么载入史册的大人物(至少最近几百年应该不是)。就算是,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开始新旅途的无名萨卡兹罢了。

      19.
      为了不坠落,鸟类必须不断飞翔。
      为了不消散,人类必须不断成为。
      成为众生中的一个。
      成为众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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