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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我? ...

  •   6.
      雨没有停。高烧,也没有退。
      如果最初的、还是人类的祂,应该会抱怨吧。抱怨这疼痛,这寒冷,抱怨这具躯壳里不消的、名为矿石病的折磨。
      但现在不会了。
      理智是珍贵的东西,不能浪费在感受雨水或疼痛这种事情上。就像你被火烧伤,却不会责怪火焰灼伤了你,而只是移开手指一般。
      祂——如今是他——在泥泞的林间跋涉,脚步虚浮。
      高温、失血、病痛。
      像刚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中醒来。在这刚被召唤、意识尚且未被这具躯体的痛苦和混乱完全淹没的间隙,一些更加古老的记忆,顺着雨丝漂了上来。
      关于……“我”。

      7.
      那是一个关于“曾是”的故事。
      祂曾是人类。
      祂不属于如今在这片大地上挣扎求生的某一种族,他属于一个更遥远、更脆弱、也更辉煌的文明。
      那个文明有精致的造物、复杂的伦理;他们用符号砌起通天之塔;他们仰望星空,言语里,流露出求知的欲望,而非愚昧的恐惧。
      然后,文明消失了。
      原因?祂记不清了。似乎是被毁灭了——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之后”。
      之后,祂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躯壳里。
      祂发现,自己长出了翅膀、尖角,视野变得广阔,能闻到此前无法解析的信息素,强烈的饥饿感撕扯着身体与大脑。
      祂感受到一种让他害怕的渴望。
      对鲜活血肉的渴望。
      一只有翅的巨怪。一头提卡兹。
      这就是祂如今的模样。
      提卡兹表现出疯狂的抗拒,它用这具布满鳞甲与骨刺的身体去撞击岩壁,妄图用外力把扭曲的肢体掰回记忆中人形的模样。
      他用喉咙发出声音。然而里面发出的不再是语言,而是嘶吼。没有同类能理解这嘶吼中的绝望,它们只把这视为求偶或挑衅。
      最后,除了疼痛,和愈发畸形、连行走也做不到了的躯体……
      提卡兹的反抗什么都没有得到。
      漫长的黑暗时代到来了。那无数年的日子里,天空永远悬挂着不祥的黑色日轮。记忆里的光景难以描述,却还能记得冰冷的大地铺满钢铁残骸与辐射尘。
      没有城市,没有农田,没有人类代代传承用以改变生活的知识与技能,没有围坐在篝火旁分享这一天的故事的可能;有的只是残酷的丛林法则,捕食与被捕食,吞食与被吞食。
      我是提卡兹?
      我是、人类?
      我是、我到底是■■■■■■——

      8.
      提卡兹开始用人类的头脑学习。为了活下去,祂学会了用利爪撕开甲壳,用獠牙咬断喉管,学会舔去猎物的血液来补充水分和盐分。
      渐渐地,它习惯了。提卡兹们用气味划分领地,用吼叫传递最简单的信息,祂便也这么做;提卡兹们控制鳞甲下的肌肉,感受翅膀展开,掠过荒芜大地时卷起的沙尘,祂也一通翱翔。
      到最后,提卡兹,开始享受暴力。
      力量会带来支配感,猎杀瞬间血液喷溅的感觉让祂有勇气又活过一天。
      至于人类的记忆,像一本长大后被遗忘在毁灭老房子里的童书。字迹被时光模糊,封面被血污粘住。到最后,就连伸手翻开它的欲望也消失了。
      这样的变化,一句话便可以概括。
      祂成了它。
      成了一头在钢铁荒野上游荡、为生存而厮杀的提卡兹怪物。
      文明、伦理、语言、羞耻心……
      所有,所有的所有,这些人类最值得骄傲的一切都消失了。为了活下去,这具怪物躯体里留下的,只剩最本能的杀戮与吞噬。
      直到某一天。

      9.
      一束光。
      一束黑色的光,从不可知的高处洒落,笼罩住了当时正在啃食一具提卡兹尸骸的它。
      光里没有声音,没有图像。
      只有“知性”本身,以信息为载体,从那道光里降临到了提卡兹昏聩的大脑中。
      哗啦——
      骤然间,记忆的洪流,混着早已遗忘的语言、道德准则、对“自我”的认知、对“丑陋”的定义……一股脑地冲刷进来。
      它——不,祂——停下了撕咬的动作。
      沾满鲜血和碎肉的嘴停止,头颅僵直地转动,祂看向自己按在尸体上的前肢,看向旁边水洼倒影里,那个狰狞、野蛮、嘴角尚且挂着血丝的怪物。
      ……啊。
      啊……啊啊…………
      祂看到了。再一次地、看到了自己。
      在这漫长岁月里,自己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何等丑陋。何等……不堪入目。
      文明的造物,最终沦为了荒野的囚徒;曾书写诗歌的手指,化为了撕裂血肉的钩爪;曾探寻星辰的大脑,只剩下对下一餐的执妄。
      骄傲?尊严?早已和同类的骨头一起,被嚼碎、吞咽、消化,变成了粪便。
      那一刻,祂灵魂中来自人类的部分对如今自己的姿态进行全面的否定。那份痛苦,比任何身体曾受过的伤要可怕千万倍。
      黑光消散,钢铁荒野,黑日高悬。
      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跪坐在尸骸与血污中的提卡兹,祂有了动作。
      祂动了动手。祂在用爪,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它试图擦去嘴角的血污。
      就这样,一只在尸骨堆中偶然找回人性的提卡兹怪物,因为那一抹知性之光的指引,踏上了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充满无限痛苦与迷茫的——
      「重新成为人类」的路。

      10.
      “呃……!”
      祂骤然回过神。
      飘远的思绪遭到了身体的强制召回。这具身体快到极限了,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
      但好运的是,远处,朦胧的雨幕后,祂看到了矮墙和炊烟的轮廓。
      一个村庄。
      祂看到了希望。拉紧肩上浸满雨水和血污的佣兵披风,拖着身体,朝那个方向挪去。

      11.
      村庄很小,雨雾让天色显得昏暗。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空气里却闻不到肉的香气。
      一个裹着头巾、手里拿着准备喂牲口的草料的乌萨斯老人,看到了落魄的萨卡兹青年。青年身上佣兵风格的破烂披风,还有披风下隐约裸露的、带着灼伤和血痂的皮肤让他愣在了原地。就在他准备问问遇到了什么时,他又看到青年撩开眼前湿发时,掌心的掉下的黑色结晶碎片。
      老人手里的草料掉在地上。他踉跄着跑回最近的木屋,“砰”地关上了门。
      很快。
      门缝里,窗户后,出现了更多眼睛。警惕的、恐惧的、厌恶的。止不住的窃窃私语。
      “萨卡兹……”
      “佣兵?逃兵?”
      “看他的手!是感染者!离远点!”
      “他过来了!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上前。
      在这片被寒灾、冻土、还有恶化人心统治的土地上,人们最易感到恐惧。
      而一个带着伤、明显是感染者的陌生萨卡兹,更是让他们产生不了一点友好的念头。
      祂……理解这种恐惧,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是,他只是需要一些基本信息,以及……食物。高烧和持续的消耗正在夺走这具躯体本就不多的温度。
      纵使需要求他们也好。求求他们,能给他一个说下去的机会。
      祂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口,声音哑得可怕。
      “现在……是什么时间?这里,是哪里?”
      无人应答。
      忽然,一个胆大的男人躲在门后回:“1096年!春天!这里是乌萨斯帝国南部,冻原边缘的村子!没有名字!”
      是这样啊。1096年。乌萨斯。春天。
      “你是谁?”另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十分恐惧,“赶紧离开!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你是感染者,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但祂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思考了几秒,从手心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金子。不大,但成色很纯。在萨卡兹躯体苍白的手心里闪着诱人的光芒。
      他将金子托在掌心,说……
      “我请求一块面包,或是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这个,作为交换。”
      金子?一个落魄至此的萨卡兹感染者,怎么会有金子?是赃物?还是陷阱?
      村民们的反应变了。他们不再急于将萨卡兹赶出村子,而是开始交流起来。
      没有人动。金子的诱惑很大,但风险带来的压力更大。毕竟,谁知道接过金子后,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会不会突然暴起?谁知道接受交易后,会不会有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
      场面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裹着厚实斗篷的身影走了过来。她掀起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埃拉菲亚女性的面庞。
      她的面色看起来很健康。但她的袖管却空空荡荡,里面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手臂。
      埃拉菲亚,走向萨卡兹。
      她靠过来,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任何回避。她看了看萨卡兹托着金子的、生长着源石的手掌,然后上移,对上了那双似乎什么都映不进去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自己仅存的左手,轻轻握住了萨卡兹那只托着金子和源石的手,将一个盖着布的篮子递了过来。
      “这个,您收好。”她说道,“我不要黄金。在这里,它可能带来的麻烦比帮助更多。”
      篮子有些分量。
      里面渗透出刚出炉面包的香气。
      “这些面包,请收下。”她说,“愿它能帮您度过接下来的旅程。”
      埃拉菲亚女性没有要求回报。没有询问来历。没有叮嘱萨卡兹“吃完快走”。
      她只是承认,只是给予。
      因为眼前是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的生命,所以她便做些什么,缓解它正在遭受的痛苦。
      “……谢谢。”
      萨卡兹无法拒绝这份馈赠。他收下了一篮的面包。埃拉菲亚的手臂稳稳地收回,姿态自然,那空荡的一侧似乎没给她带来任何不便。
      “名字?”萨卡兹问。
      埃拉菲亚女性微微笑了笑。
      “阿丽娜。”她温柔地说。
      “叫我阿丽娜就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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