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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上无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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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之国下起了第一场雪。
卑尔根的一家餐馆里，只听得见刀叉碰撞声和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全部人将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穿黑色工作服，牛仔裤，围着黑色围裙的亚裔女孩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摁掉铃声。
她生的一张清冷精致的脸，即使放在亚裔群体里也格外出挑，一双微挑的杏眼镶嵌在白瓷般的脸上，薄唇微抿时形成倔强的线条，颌线清晰下巴小巧，鼻梁挺直利落，骨相干净舒展，眸中永远笼着一层薄雾，让人探不清其中温度。几位男士又偷瞟了女孩几眼，在老婆发现前移开了视线。
“君，说了多少次，工作的时候手机静音！” 老板娘镜片下的眼皮撩了撩，粗粝却穿透力极强的公鸭嗓，又引来一波探究的目光。
文君没回应，扯下围裙径直去了更衣室的角落，将电话回拨回去。
“顾晓，有什么事吗？” 她语气平静，完全没被老板娘的责备影响。
“文君，恭喜你，你的书被挑中了！” 电话那头，顾晓兴奋地说。
文君静若深潭的脸上终于微微泛起波纹，但她的语调是一尘不变的沉静。
“是哪本书？”
“《妄相逢》，要排成话剧。”
“不同意”，话冲口而出，文君说完才意识到小说已经卖给出版社了。
“你不同意也没办法，版权已经在出版社了”，顾晓一副小人得道的欠打模样。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文君没好气地说，就是来恭喜我的？
“当然是恭喜你啦，分成能解你燃眉之急”，顾晓装模作样地顺着话说下去，却又拐了个弯：“但买卖成功的条件是，你当编剧。” 图穷匕见。
“不去！” 文君出了口恶气，心上顿觉爽利。
“呵！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了！” 顾晓威逼利诱道：“你知道对方出了多少钱吗？制作有多精良吗？团队有多豪华吗？”
“别别别，姑奶奶，我说不去就不去”，文君受不了顾晓的胡搅蛮缠，用指尖轻揉眉心。生意场上的事，她没顾晓走心。
“人家点名道姓，让你当编剧。你不去，就不拍。投资都投下去了，台子都搭好了，就剩临门一脚了。你不怕导演直接来纠缠？”
话粗理不粗，顾晓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也点出文君疑惑的地方。她深知自己作品的水平，她的咖位也没到要三顾茅庐请出山的地步，为什么导演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到了“她不去，就不拍”的程度。
“好……吧”，虽然文君内心是不愿碰这部作品的，但想解开疑惑就需要去当编剧。衡量之下，文君松口妥协了。
“太好了！” 顾晓欢呼起来。看来这一笔赚的不少。
“比较紧急，下个月就开始了，你赶紧买机票回国。这部话剧的创作团队我帮你把关过了，都是有实力的清流，绝对靠谱。你放心，姐妹不坑姐妹！”
文君是挺放心顾晓的眼光，胡乱应了一声，两人又确认了具体工作开始的时间，合同和要对接的人员等信息，聊了几句国内的变化，她就匆忙挂断了电话。
“君！不要在工作时间偷懒！今天工时少算一小时！” 公鸭嗓响起，文君快速换好衣服走到老板娘跟前，冷淡说道：
“从这一刻起，我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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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唱诗班正在唱诵圣经，教堂前是来领圣餐的贫苦家庭。文君从来是脚步匆匆，目不斜视，今天却停了下来。雪粒黏在她干燥柔软的长发上，聚了一层浅薄的白。时间久了，雪花融化成水珠打湿了发顶，但她没打算移动到没有雪的棚顶下。
“你信世上有神明吗？”
她耳边忽然传来，那位已经去世的父亲的情人的问话。她的本意是嘲笑文君冥顽不化，是不信神佛的劣等人，是基督都不愿垂怜的贱种。
“你没资格上诺亚方舟，死后就是下地狱。”
她狞笑着，切开一片带血的牛肉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当时文君想，你崇拜的主如果真的让你上了天堂，那么这样的主，不信也罢。
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横亘百年的青铜钟撞击声，穿越茫茫飘飘洒在天上的雪幕，一下，又一下，震碎她骨头里的锈。
爆炸的那晚，钟声也响了六下。火光漫天的时候，它还是在雪中安静伫立。
父亲，父亲的情人，情人的孩子，还有母亲，全部在意外爆炸中丧生。最虔诚的祷告，最无助的磕头，最诚心的发愿，都挽回不了已经写好的糟糕结局。
文君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但笑容转瞬即逝。
在顾晓说出《妄相逢》三个字时，她就好像在水中被水草缠住，垂死挣扎却挣不脱命运的戏弄，一点点吐干肺中的氧气。
《妄相逢》是她二十岁时根据梦写下的小说。那个纠缠了一年的梦，在完稿的那刻，就消失了。五年来，她避免思考其中缘由，但好像冥冥之中，有力量催促她去解开谜团。
“小姐，拿一本《圣经》吧”，黑衣修女递过来一本袖珍册子。
“不了，我不信”，文君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大跨步离开了。
世上无神明，有的只是命运的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