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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力竭咳血,唇角染血 力竭咳血, ...

  •   力竭咳血,唇角染血

      竹海间的风终于恢复了清润。

      那股方才还裹挟着浊气与血腥的燥烈,此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竹破土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润,漫过战场狼藉,将最后一缕溃散的浊气送往林梢之外。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满地冰晶碎屑与灰烬之上,折射出柔和却短暂的光亮,像是天地在为这场惨烈匆匆盖上一层薄纱。

      方才激战翻涌的灵力余波渐渐平息。

      银戟寒芒收敛入柄,玉焚微光内敛沉寂,连竹灵的轻鸣都变得温软低回,仿佛在为这场险胜轻缓致意,又仿佛在叹息那些在浊气中消散的亡魂。空气中残留的灼烫与冰寒交织的余韵,正被清润的山风一点点拂去,怀月林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恢复它该有的模样。

      轩辕诺立在一株半枯的青竹旁。

      那株竹子大约在浊气侵蚀中挣扎了许久,竹身泛着不健康的枯黄,竹叶大半凋零,只剩顶端几片细叶还倔强地绿着。他就靠在这样的竹旁,身形依旧挺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倔强的线,下颌微抬,维持着最后一点从容姿态,仿佛方才那场以寡敌众的激战不过是一场寻常演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丹田之内早已空空荡荡。

      那种空,不是寻常灵力耗尽的疲乏,而是连根基都被抽干的虚脱感。神巫血脉像是被抽干了泉源的古井,井底干裂,井壁生苔,连一丝温热的流转都变得艰难,只剩干涸的苦涩在经脉之中缓缓蔓延。先前强行催动焚天之刃,又以圣月境巅峰之力驾驭玉焚神器,与落月冰火配合横扫余孽——那些招式看起来凌厉无匹、气势不减,可每一击都是在透支,都是在拿本就单薄的身家性命去填。

      此刻强敌尽灭,灵力耗尽,代价便如潮水般涌来。

      旧伤一并被牵动,在经脉之中翻搅出细密而尖锐的痛感,像是有人拿碎冰在他骨缝里研磨,又像是前世魂飞魄散时残留的裂痕,在这一刻被重新撕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铁锈味,胸腔深处传来沉闷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遏止地碎裂。

      他本就体弱。

      前世魂飞魄散之际留下的暗伤从未真正根除,那些深入神魂的裂痕,清宁院的灵药也只能暂时修补表层。今生重铸身躯,底子依旧比常人虚薄,像是用碎瓷拼成的器皿,看似完整,实则处处是隐裂。清宁院疗伤不过数日,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便仓促离府奔赴怀月林,一路被浊气侵扰心神,紧接着连番激战,连片刻调息的空隙都未曾有过。

      此刻强敌尽灭,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那股强撑着的气力便如同退潮般瞬间抽离,席卷而来的疲惫与滞闷,重重砸在他四肢百骸。

      喉间猛地一甜。

      那股腥热之气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压下,便不受控制地冲上咽喉,冲破唇齿的阻拦,缓缓溢出唇角。

      殷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唇瓣滑落,在下颌处凝出一点刺目的艳色,与他近乎透明的肤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那血色浓烈得近乎诡异,像是用尽了体内最后一点精气,才凝出这般触目惊心的红。

      方才激战之中,他面色便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是灵力透支后气血亏空的明证。此刻血色褪得更是彻底,连唇瓣都只剩一层浅淡的粉,近乎于白,被那抹鲜红一衬,愈发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便会碎裂,像极了冬日枝头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残梅。

      轩辕诺下意识抬手,想去擦拭那道刺眼的血迹。

      可手臂抬起的瞬间,却因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寻常的疲乏颤抖,而是连筋骨都在痉挛的、深彻的脱力感。指尖虚虚悬在唇角半寸之处,连抬升几分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僵在那里,任由那滴血珠沿着下颌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

      神巫之力枯竭殆尽,连带着寻常肢体的力道都被抽空。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竹海、阳光、落月的身影都在视线里微微晃动,像是隔着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裹挟着痛楚,从丹田深处翻涌而上,一波接一波,几乎要将他拖入黑暗。

      他咬着牙,死死抵住那股晕厥之意。

      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处的青筋隐隐跳动,指尖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倒下的模样——尤其是落月。

      使命尚未完成。

      玉竹古潇仍在林心未得,混沌阴霾未散,浊气的源头还未彻底拔除,怀月林的生灵还在等待救赎。他不能倒下,不能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之前倒下。

      更不能在落月面前倒下。

      那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意识深处,像一根摇摇欲坠的支柱,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可身体的溃败从不由意志掌控。

      唇角的血迹越溢越浓,最初只是细细一缕,此刻却像是冲破了某道闸门,顺着下颌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滴落在素色衣襟之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那布料本是清清爽爽的素白,此刻却被血色浸染出一片又一片的湿润,红得刺目,红得惊心,像是戳破了他所有强装的镇定,将深藏的虚弱与伤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落在衣襟上,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不远处的落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方才正低头检查战场,确认混沌余孽再无活口、浊气彻底净化。银戟横在身前,戟尖还残留着未及拭去的浊气残痕,泛着幽暗的灰色。他指尖刚触碰到那抹残痕,正要以灵力将其焚尽,眼角余光便瞥见了轩辕诺身形晃动的刹那。

      那晃动极轻微,不过是一瞬间的踉跄,寻常人甚至不会察觉。

      可落月看见了。

      他一直在看。看似专注战场,看似从容不迫,可他的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少年的身影。从激战开始的那一刻起,他的感知便始终分出一缕,缠绕在轩辕诺周身,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寸灵力的波动。

      所以当那抹苍白的身影微微一晃的瞬间,落月的心头便猛地一紧。

      那股常年萦绕周身的清冷孤傲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像是冰面被重锤击中,裂纹从中心蔓延至边缘,轰然崩塌。他甚至来不及收戟,来不及将银戟归鞘,便弃了手边所有动作,足尖点地,身形如同惊鸿般掠出。

      竹叶被他的衣袂带起,纷纷扬扬地飘落。

      不过数步距离,他却觉得漫长得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每一步都在焦灼中度过,每一瞬都被无限拉长,他看见轩辕诺唇角的血迹越来越浓,看见那人的身形晃得越来越厉害,看见那双平日里沉静坚毅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涣散。

      他终于奔至近前。

      往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紫眸,在看清轩辕诺唇角血迹的瞬间,骤然泛红。

      不是浓烈的赤红,而是一层极淡的、被心疼与慌乱晕开的薄红,如同寒潭之上泛起的细碎涟漪,打破了所有清冷自持。那红色从眼尾蔓延至眼睑,连带着睫毛都似乎沾染了几分湿意,却倔强地不肯凝成水珠。

      眸底翻涌着浓烈的焦急,像是被狂风搅乱的深潭,所有平日里被压制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慌乱、心疼、自责、恐惧——那些他以为早已不会有的情绪,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往日里执掌三界、面临千军万马都未曾动摇的沉稳,此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疼惜,几乎要从眸中溢出来。

      他从未见过轩辕诺这般模样。

      即便在清宁院重伤沉睡,那时少年虽然气息微弱、面色苍白,但至少是安静的、平和的,伤痛被沉睡掩盖,不必亲眼目睹他挣扎的模样。即便在前世记忆碎片里的惨烈战场,那些画面终究隔着一层记忆的薄纱,不够真切,不够触手可及。

      可此刻,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

      唇角染血,指尖颤抖,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连站立都在勉强支撑。那双总是带着坚定与隐忍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闭上,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要还看得见,就还没有倒下。

      落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细密的痛楚密密麻麻蔓延开来,从胸腔中心脏的位置扩散至四肢百骸,比自己身受重创还要难忍。那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持续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闷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

      恨自己方才激战之时未能时刻将人护在绝对安全之地,恨自己未能察觉对方早已力竭,恨自己只顾着清扫余孽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人。他明明应该更早发现的——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那越来越迟缓的反应,那越来越苍白的面色,每一个征兆都在发出警告,可他却没有及时看见。

      更恨这怀月林的凶险,恨那些混沌余孽,恨这世间所有将这般珍贵之人伤至如此地步的东西。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靠近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让眼前之人更加不堪。

      指尖悬停在距离唇角不到一寸之处。

      他能感受到轩辕诺呼吸间微弱的温热,能看见那抹血迹在苍白的唇瓣上凝成的刺目痕迹。他想轻轻触碰那片温热的血迹,想要将它擦去,想要探知对方伤势究竟深重到何种地步,想要确认那抹血色之下还有没有更深的伤口。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这一碰下去,会发现伤势比他想象的更重;害怕这一碰下去,会发现这人其实已经撑到了极限;害怕这一碰下去,会再也收不回来。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血迹的瞬间——

      轩辕诺偏头避开了。

      一个微小至极的动作。

      不过是脖颈微微侧转,不过是目光稍稍偏移,不过是将唇角从那即将触碰的指尖下挪开了半寸。那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被风吹落,快得像是一尾游鱼从指缝间滑脱,带着清晰的疏离与抗拒。

      不是厌恶。

      亦非怨怼。

      只是长久以来刻入骨髓的自我防备。那是在无数个孤独的、无人依靠的日日夜夜中,被伤痛与磨难一点点锻造出的本能反应。是不愿被人窥见伤痛的倔强,是不想让对方因自己而忧心牵挂的执拗,是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依旧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的骄傲。

      他依旧不想拖累落月。

      不想让这位三界国师为自己的伤势分心,不想让自己的虚弱成为对方前行的负累,更不想让这份执意相随的守护,再添上沉重的担忧。落月肩上已经扛了太多——三界的安危、混沌的威胁、无数生灵的存续,他不能让自己的伤势成为又一道枷锁。

      即便已然力竭,即便摇摇欲坠,他依旧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依旧想独自扛下所有伤痛。

      那偏头的动作虽轻,却决绝得不容置疑。

      落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悬在咫尺之间,未能触及分毫。

      他的指尖还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微微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竹风从指缝间穿过,带来微凉的触感,却带不走那份僵在原地的无措。

      紫眸中的慌乱与心疼更甚。

      那层薄红从眼尾蔓延至整个眼眶,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酝酿,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让它落下。他的指尖微微蜷缩,那份被避开的无措,如同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不痛。

      却密密麻麻地,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再强行靠近,也没有开口追问,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清冷的言语掩饰什么。他只是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轩辕诺苍白染血的面容,望着对方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身影,望着那双明明已经涣散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的眼睛。

      满心焦急,却又不敢贸然惊扰。

      他怕自己再靠近一步,会让那人退得更远;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会让那人更加固执地硬撑;怕自己任何一个不够小心的举动,都会让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彻底崩塌。

      他只能硬生生将所有情绪憋在心底。

      化作眼底更深的泛红,化作指尖更细微的颤抖,化作胸腔中翻涌却无法言说的疼惜。

      竹海的风轻轻拂过。

      卷起两人的衣袂,吹动满地的竹叶,拂过那株半枯的青竹,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却吹不散此刻凝滞的气氛。

      阳光依旧温暖,从竹叶缝隙间筛下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隐喻。竹香依旧清润,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本该让人心旷神怡,可落在轩辕诺染血的唇角与苍白的面容上,却只剩下凄美的无力。

      他强忍着眩晕与痛楚。

      指尖依旧在颤抖,不是他不想停下,而是身体已经不再听从意志的号令。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手腕,从手腕蔓延至手臂,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残烛。

      呼吸越来越急促。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地、拼命地将血液输送到每一寸枯竭的经脉,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他依旧不肯倒下。

      即便膝盖已经开始发软,即便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即便意识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他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让身体弯曲分毫。他的目光越过落月的肩膀,望向怀月林深处,望向那片依旧笼罩在薄雾中的竹林,望向那个他还未能抵达的地方。

      使命还在。

      他还不能停。

      可身体不会说谎。

      力竭之下的咳血,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也是他隐忍多时的伤痛,终于再也无法遮掩。那抹血迹从唇角蔓延至下颌,从下颌滴落至衣襟,在素白的布料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凄艳的红梅,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无奈的叹息。

      而落月眼底翻涌的心疼与焦急,是清冷国师卸下所有伪装的真情流露,是跨越身份与职责的真切牵挂。那双紫眸中映出的,不再是执掌三界的仙君,而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普通的、脆弱的、会心疼的人。

      一场激战落幕,凶险暂歇。

      可藏在平静之下的伤痛与牵绊,才刚刚浮出水面。

      前路尚未可知,玉竹古潇还未寻得,混沌阴霾还未散尽,怀月林的秘密还未揭开。伤势已然深重,灵力已然枯竭,连站立都成了奢望,可轩辕诺依旧不肯退,不肯停,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倒下的模样。

      他拼命想要隐瞒的脆弱,终究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最不想牵连之人的眼前。

      竹风依旧清润。

      阳光依旧温暖。

      可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沉重的凝滞,却比任何寒风都要冷,比任何阴霾都要沉。落月的手还僵在半空,轩辕诺的唇角还染着血迹,他们隔着咫尺的距离对视——一个满眼心疼却不敢靠近,一个满身伤痛却不肯示弱。

      那距离很短,短到伸手可及。

      那距离很长,长到谁也迈不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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