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完结章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回归了正途。朝堂上现在没有了李远的一手遮天,倒形成了多个党派,只是他们之间互相制衡,也起不了太大乱子。

      赵煜恒愈发不爱笑了。他那身体如同竹子拔节,几个月间就高挑起来,偶尔约苏砚一同饮茶,却也少了些亲昵多了些分寸克制。他现在不便于与任何一个臣子过分亲密,他不想增加任何一派的影响力,便只能在其中周旋制衡了。

      或许改变赵煜恒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这岁夏天,苏砚要推行新政,有人便检举苏砚贪污,只能被东厂捉拿暂压。赵煜恒命东厂和御史台大理寺共同审案,本意是想揪出后面的指使之人,却不料东厂并未会意,最终还是让苏砚受了牢狱之灾,四十杀威棒,结结实实落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那日,诏狱的刑房里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苏砚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待四十杖毕,苏砚早已昏死过去,下半身的衣袍被暗红的血液彻底浸透,黏连在皮开肉绽的皮肉上,惨不忍睹。

      最终,因“证据尚有疑点”,且皇帝未下最终定论,苏砚被准许由家人暂时接回府中“养伤候审”。来接他的,只有眼眶通红、几乎咬碎牙关的苏磊。

      “为什么公主不救你?你不是她……”苏磊皱着眉,看着苏砚烂软的身体,又心疼又无奈,恨不得自己能替苏砚挨上这些板子。他兄长本就身体羸弱,现在还受了刑,当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养好。那公主和皇帝一个也不出面,当真是冷漠极了。

      苏砚气若游丝道:“无碍……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你,不要责怪他们……而且若我想在朝堂上真正立足,陛下和殿下……绝对不能出手。”

      他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帝王的制衡,公主的避嫌,他身处漩涡中心,比谁都明白。这顿打,某种意义上,是他必须承受的投名状,是将他与那些单纯依靠帝宠的幸臣区分开来的界碑。

      马车颠簸,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昏迷中的苏砚无意识地痉挛。苏磊紧紧抱着兄长滚烫却瘫软的身体,感受着衣料上迅速洇开的湿热黏腻,愤恨像是一把毒箭,毒素从心口蔓延开来,让苏磊双目通红。他恨那些行刑的酷吏,恨背后构陷的小人,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直指那九重宫阙。

      回到苏府,仆役们早已噤若寒蝉。苏磊小心翼翼地将苏砚安置在内室榻上,打来清水,颤抖着手剪开那与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破碎衣物。每一下剥离,都伴随着昏迷中的人痛苦的抽搐和低不可闻的呻吟。

      苏砚现在也没有办法入宫侍寝了,只能在苏府的榻上伏着。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草草处理一番,只是现在虽然能回苏府,却也仍然是戴罪之身,太医没法医治他,寻常郎中自然也没有见过这么重的伤,只能给开些寻常的药方子。

      是夜,暑热未消,室内闷热。

      苏磊用温水为兄长轻轻擦拭了未受伤的肌肤,又小心地为他的伤处涂抹上了不知药效如何的药膏。

      苏砚没有力气出声,上药已经把他痛得近乎昏迷。他感觉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可那疼痛又是实打实的,让人意识在昏沉与剧痛的清醒边缘反复挣扎。

      “兄长,药上好了。我就在外间守着,你有事随时唤我。”苏磊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为他盖上轻薄的单丝被。而后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映着兄长毫无血色的脸。

      苏磊正要出去,却听有人轻轻叩门。

      “谁?”苏磊警惕地站起身,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不同于兄长,他小时候身体健壮,因此是习过武的,苏磊有把握护好这唯一的亲人。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分,颤着音道:“是我。”

      苏砚闻声,艰难地睁开仿佛被黏连住的眼睛,动了动手指,看向苏磊,用尽全身力气道:“磊儿,去开门……是,殿下……”
      苏磊这才把手中的佩剑放下,垂下眸,走到门前把门打开,却见赵明曦此时一身宫衣,朴素无华,是宫女的装扮。

      赵明曦挥了挥围绕在身边的蚊子。

      苏磊皱了皱眉,心中那点因兄长受伤而起的怨气尚未平息,此刻见到“罪魁祸首”之一,更是不豫。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行礼,被赵明曦挡了回去。

      “江卿先出去吧,我跟清和单独聊会儿。”赵明曦声音发颤,像是在忍耐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苏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赵明曦走入房内,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烛火还在坚强地燃着,却映不暖苏砚灰白的脸色。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他想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然而所有的力气早在之前的忍耐和伤痛中耗尽,尝试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若是以前,他会躲着赵明曦,不让赵明曦看见他这副模样,生怕自己碍了殿下的眼,讨殿下心烦。他心疼她此刻必然承受的煎熬与愤怒,担心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让她害怕……

      可隐隐地,在那疼痛的缝隙里,竟生出一丝卑劣而真实的……期待。

      他期待赵明曦的怜惜。

      他期待赵明曦心疼自己。

      赵明曦终于走到了榻边。她缓缓地、几乎是僵硬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离得近了,苏砚脸上细密的冷汗,唇上干裂的血口,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目光颤动着,落在他盖着薄被的腰臀部位,那里,隐约有深色的药渍和血痕洇出。

      “殿下……”那声音极其微弱,不凑近根本听不到。

      赵明曦手一僵,十指骤然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太医没法来,我带了药,”赵明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色小瓷瓶,“我原先随身携带的那个瓶子给了乔闻瑜,以备他在第戎不时之需,眼下我只好找了个次一些的金疮药,却也比你现在涂抹的这种好些,我帮你涂上吧。”

      苏砚轻轻“嗯”了一下。

      她掀开薄被的一角。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片血肉模糊、肿胀青紫的伤处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时,赵明曦还是呼吸一窒,眼前有瞬间的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吓到殿下了吧。”苏砚声音沙哑,说得都是气音,却仍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赵明曦觉得脸上冰冷一片,抹了一把,才发现是流泪了。

      “这是恒儿第一次处理党争,我不好插手,”她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我没想到他们丝毫情面都不给我,竟把你打成这样!你吃我的用我的,俸禄都给我了,能有什么钱,怎么贪污?”

      苏砚听她哭声,顿时把心里的那份期待全部收了起来,此时只剩下了心疼,把自己痛骂一番,慌乱道:“殿下……您不要哭……微臣无碍……”

      赵明曦轻轻给他涂着药,他疼得倒吸凉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伤痛与温情,脆弱与坚韧,羞耻与信赖,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声交织。

      窗外的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一直到天微微明亮起来。

      最终这场闹剧还是以查家作为结尾,查出来苏砚的名下只有一座宅子,宅子里简直称得上是家徒四壁,没什么置办,也没什么下人。

      苏砚是清白的,关于提高人口流转的新政也顺利颁布,成果显著,苏砚一党的重要官员连着升官,看上去是皆大欢喜。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苏砚伤痕累累的躯体更是又增一伤,李太医看了直摇头,言辞之间已有让苏砚辞官休养之意。当然,苏砚谢绝,仍在官场上一路攀爬。

      永康二年秋,第戎进犯。一名叫江野的大将率十万兵马大破敌军,不仅如此,他仅用一年时间攻下第戎三座城池,被封为镇北侯。随军队伍中也不乏冒出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譬如军医乌云姝。她与回归军队的乔闻瑜在军中举行了个简短的婚礼,闹得军中好不热闹。

      永康三年春,苏砚、林湘联合户部要臣联名上奏推出新政青苗法。

      永康四年秋,第一批女官科举及第,入宫从政。王芳雪在这一年重新见到了朝堂之上的“宋姑娘”。

      永康五年夏,监国公主归还监国印,十五岁赵煜恒独自临朝。同年冬,苏砚拜相,执相印。他捧着相印站在了赵明曦面前,看着赵明曦,面色仍是绯红一片。

      永康六年春,赵明曦纳苏砚为驸马。举国同欢,苏砚的罪名再无人提及。

      永康八年春,乔闻瑜战死。同年秋,乌云姝殉之。

      永康九年春,赵煜恒立户部尚书之女为后。林湘去世,举国悲痛。

      ……

      永康二十一年春,苏砚告老还乡,同年秋,病逝。

      赵明曦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将他的棺椁带回京城,安置在她寝殿旁,独自守了三日。出来时,鬓角便又多了一缕刺眼的白霜。
      赵煜恒曾去看她。她坐在苏砚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旁,摩挲着椅背上模糊的痕迹,对他说:“煜恒,他这一生,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从藏书阁里那个呆愣的清瘦青年,到朝堂上孤身对抗权臣的年轻侍郎;从玲珑殿里身份尴尬、如履薄冰的入幕男宠,到总领百官、推行新政的宰相;再到最后,只是陪在她身边、偶尔咳嗽需要她提醒添衣的驸马……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掺杂着算计、隐忍与不为人知的痛楚。他能活到四十六岁,或许已是上天对他们格外吝啬的垂怜。

      史官站在赵煜恒身侧,趁着皇帝站起来活动筋骨的间隙,轻声问出心中的疑惑。

      “皇上,苏驸马与公主殿下游玩江南时病逝,下官记史,便按其往事如是撰写么?可需有所……简概某些细节?”他问的是最开始苏砚当男宠的往事需不需要隐瞒。

      赵煜恒闻言一僵,随之叹了口气,道:“按皇礼厚葬。给他单独立传,嗯……再给他帝师的名号。”

      他背着手,走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金叶。

      “就按朕说的写吧。苏相一生,功过皆由史笔。不必美化,亦无需隐晦。他走过的路,受过的屈,立过的功,担过的责,还有……”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更远的天际,那里仿佛有两只悄然掠过的南渡之雁,“还有他与皇姐之间的事,能记下的,就都记下罢。”

      史官再次深深躬身:“臣,遵旨。”

      赵煜恒不再言语,转身回到御案后。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他批阅,这个庞大的帝国仍需他日复一日地运转。

      史书工笔,或能记下权谋倾轧,记下新政更迭,记下疆场烽火与朝堂风云。可那些深夜里无声的陪伴,汤池中交握的双手,劫难后颤抖的指尖上药,江南烟雨里最后相携的背影……这些深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与痛楚,这些构成一个人血肉与灵魂的瞬间,又该如何书写?

      或许,根本无需书写。

      它们早已化入春风秋雨,化入山河岁月,化入活着的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望见的天空。如同苏砚那四十六年不曾预料、却步步踏实的生命,最终沉淀为史书上一行简洁的记载,和帝王心中一声悠长的叹息。

      风继续吹着,翻动着未定的史稿。永康年间的光阴,在这一页,似乎停留得格外久了一些。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完结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