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毕竟她也没见过别人沐浴 日子马马虎 ...
-
日子马马虎虎地又过了几天,后天就是除夕夜了。各国使节陆陆续续地到了京城的皇家驿站,巡防的士兵成夜的巡逻,赵明曦反复地让周烈加强警戒。
过年倒处都喜庆,连皇宫的宫人们都高兴着领年禄,可以请年假回家,只有赵明曦紧张着,四处忙碌,恨不得一个人能顶五个用。
乐坊也抓紧时间排练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乔闻瑜听着周围乐师都是抱怨声,什么也没说。这对比自己以往的训练还是太轻快了,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不仅轻快,还能少见几次李远。
至于解药,李远自会派人送来,不用自己操心。
照例排练一遍结束,晚膳时间休息半个时辰。乔闻瑜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指尖,走了出去。
不同于以往,这次的对接人给了他两个小药瓶。
乔闻瑜不解,对着那名假扮的宫人挑了挑眉。
“红瓶是你的,蓝瓶是给公主的,”那人非常简短地说,“大人让你在除夕宴给公主敬酒,你把这个弄进去,事成之后大人接管朝堂,少不了你的好处。”
乔闻瑜思索片刻,打开蓝瓶闻了闻,点点头。
——鹤顶红。
李远真是要痛下杀手。
见乔闻瑜点头收下,对接的宫人快步离开。
他垂眸看着瓶身上不起眼的暗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
晚膳的香气从乐坊后厨飘来,混着宫人们低声的笑语,一派岁末的祥和。可他掌心的药瓶,却像两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没去后厨,而是绕到乐坊后侧的僻静回廊。廊下积着未化的残雪,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掏出红瓶,拔开塞子,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飘出。
这是牵机蛊解药独有的味道,三年来,他靠着这味道苟活,也被这味道束缚。
回想起这一生,真是任何时候都身不由己,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一回主?
至于那事成之后的“好处”,更是无稽之谈。他想不出如果自己这么做了还会有任何活路。
回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乔闻瑜迅速将两个药瓶藏进袖中,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侍女端着食盒走过,是玲珑殿的人。看食盒的样式,应当是给苏砚送的汤药。
“咱们得快点走,殿下特意吩咐,苏公子的药要趁热喝,里面加了润肺的药材,公子咳得厉害,可不能耽搁……”侍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乔闻瑜耳中。
乔闻瑜顿时觉得无趣,转身离开。
“殿下,这是各国的礼单……”
“殿下,这是内廷呈上的夜宴节目单……”
“殿下,这是藏书阁修复名录……”
“殿下,这是……”
赵明曦听着心烦,没忍住,拍了拍桌子。
底下准备汇报的人鸦雀无声。
赵明曦痛苦地闭上眼睛,用手抹了把脸,道:“知道了,都放这儿然后退下吧。”
“皇……”
“退下!”赵明曦低喝一声,随机睁开眼睛,发现赵煜恒呆愣地站在原地。
赵明曦泄了力气,屏退旁人,然后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恒儿?你来干嘛?”
“朕当然是来处理政事的!”赵煜恒理所当然道,“朕是皇帝,你是监国,朕命你快去休息,今晚无召不得再来。”
赵明曦乐了。她确实有些呆不住了,今晚上没什么正事,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偏偏每个都得看一眼,生怕有什么纰漏。更何况她已经在这个椅子上坐了一天,忙起来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赵煜恒这样一说,赵明曦感觉有些心动,但是她又有些担心赵煜恒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道:“有不明白地就放那里等我处理。”
“知道了知道了,”赵煜恒坐上主座,“朕已经请教过苏先生了,他说的比翰林院那些老头子说的有用。”
赵明曦这才把心微微放了放,离开紫宸殿。
“春桃,御膳房传膳了么?”赵明曦问,她才想起来自己没吃饭。
天都黑了,只是因为各司都在忙碌,显得天色还早,其实早已经过饭点儿了。
春桃道:“刚刚御膳房来送饭了,您没空,说搁一边儿的。”
赵明曦叹了口气,道:“叫人给我带回寝宫吧,一会在寝宫的小厨房热一热算了。这几年收成不好,不好铺张浪费。”
春桃应了一声,给身后的宫女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回去拿。
赵明曦慢悠悠地往寝殿走。当真走得极慢,似乎在思考什么。
“公主,工部那边把苏公子的轮椅做好了,应该已经送到了,”春桃笑盈盈道,“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她昨日本想去偏殿看看苏砚,结果忙到太晚,等她回寝宫,苏砚已经睡下了。今日出来的早,约摸着本来就想去偏殿看看,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赵明曦眼睛转了转,怒了努嘴,小声道:“破轮椅有什么好看的,不看。”
春桃知道赵明曦的心思,知道赵明曦用这个语气说话就是有些想去但又有些矜持,于是春桃又添了把柴,道:“好好好,公主不看破轮椅,想来也是不想见苏公子的。”
赵明曦回头,点了一下春桃的脑袋,然后回过身,脚步轻快地往玲珑殿走去。
她能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春桃。
——不过也幸好瞒不过春桃。
玲珑殿偏殿内,此时的苏砚正在木桶里沐浴,不过不是清水,他现在完全泡在药汤子里。
原本赵明曦给他找的贴身伺候的随从是要伺候他洗浴的,但是他婉拒了,于是这几日一直在自己洗,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他的脚只是受伤了,并不是完全不能行走,更何况还有拐杖,今日送来了轮椅,就更加方便了。
他今日一早听说昨夜赵明曦来过又走了,心里就有些难受。
太不凑巧,他只是昨日看书看得疲倦所以睡得早了些,今日说什么也要晚点入睡。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赵明曦,没有由头也不好去打扰,他很是想念。
他最近一直在琢磨怎么能让赵明曦别再相信乔闻瑜,怎奈乔闻瑜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她迷住,竟然让她如此信任。他心里很吃醋,甚至醋得有些嫉恨乔闻瑜了。但这件事情远不止争风吃醋这么简单。
说白了,若是让乔闻瑜一直守着赵明曦,他真心相待也就罢了,只要赵明曦喜欢,苏砚可以完全把自己藏起来,不去碍他们的眼。
可乔闻瑜偏偏是卧底,这是会威胁到赵明曦生命的事情,苏砚没有办法当做不知道、不在意。
苏砚闭着眼睛,微皱着眉头。
其实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只是若非必要,他不太想用这招——有点阴险,非君子所为。
他正想着,只听见了门响了一声。
苏砚只当是随从进来要通报什么事情,于是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半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
苏砚困惑地睁开眼睛,扭过头,看到了已经把屏风拉开的人——
赵、明、曦。
苏砚呼吸一滞。
赵明曦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她并不是无意闯入,相反,她方才看见随从候在门外,以为苏砚又预备睡下,于是上前询问几句,方知苏砚正在沐浴。
但是沐浴又能怎么样呢?她只不过是来看看轮椅合不合适罢了。要知道轮椅合不合适,自然是要等苏砚坐上去才知道。
于是她就故作镇定地推门而入。
她还从来没见过男人沐浴,她原本也不以为怎么样,没想到进来后的光景实在是……令人难以把持。
她一走进来,浓郁的药香就混着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艾草、当归的醇厚气息,裹得人鼻尖发痒。她抬眼望去,屏风后水汽氤氲,烛火的光晕被折射得愈发柔和,隐约能看到中央摆着一只宽大的木桶,药汤泛着淡淡的褐色,热气袅袅升起,连同着屏风,一起模糊了里面的身影。
把屏风拉开一条缝,方看清里面的人。
苏砚正后背抵着桶沿小憩,只是不知是伤痛发作还是有心事,眉头还是微蹙。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几缕墨色发丝沾着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隐入木桶边缘。他脸上的疤还没有好全,只是在水汽中看不清晰,于是赵明曦把屏风彻底推开。
——苏砚睁开了眼睛。
所以有了这一幕。
苏砚不知是恼得还是惊得,讷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就算再镇定,赵明曦见到这种场面也不镇定了。说半天,她在感情方面经验完全空白,现有的所有知识都是从少年时托春桃偷偷去民间带的话本子里。长大了以后也找不到机会再看,她完全不知道男人沐浴这么好看——或许只是苏砚沐浴这么好看,毕竟她也没见过别人沐浴。
见得太不是时候了。
不对,太是时候了,错过了这一次,还不知道下次撞见他洗沐是什么时候。
苏砚满脸通红,身子往木桶里沉了沉,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道:“参,参见殿下……”
赵明曦只觉得一股热气一下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苏砚浸在药汤中、若隐若现的肩颈线条,以及那因惊愕和羞窘而泛起红潮的脸庞。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能露怯,更不能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子般落荒而逃。她是监国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
“咳,”赵明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丝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本宫……来看看轮椅是否合用了。”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并没有发现轮椅,而真正的轮椅恰好就在屏风外边。如若要看轮椅根本不需要拉开屏风。
太尴尬了。
赵明曦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已经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
好糟糕的借口,幸亏对面桶里的是苏砚不是李远。
苏砚不语,只是红着脸又把身子藏起了一点。
他羞涩的原因并非赵明曦把自己看光了,说到底,他在第一日与她同寝的那日已经做好了早晚被她看光的准备。这条命都是她的,更何况是这没用的躯壳?
真正令他难堪和羞耻的是他现在浑身遍布狰狞的伤口——前些日子被火烧出来的烧伤、被坍塌的书架砸的淤青、还有以往被抓捕和奔波时大大小小的旧伤……现在这些新伤旧伤全都集于一身,可谓丑陋,甚至可怖。他自己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他垂下眼睫,湿发黏在颊边,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药汤的微澜里:“劳殿下挂心……轮椅,在外间。”言下之意,殿下您走错地方了,也找错“查看”的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