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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充电宝的秘密 ...

  •   第二次上天台是在一周后。
      这次不是意外。午休铃响时,林穗望着桌上摊开的理综卷子,那些化学方程式像扭曲的密码,每个字符都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耳鸣又开始了,尖锐的蜂鸣从大脑深处钻出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有同学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她低头说了声“对不起”,抓起笔袋和手机,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脚步自己认得路。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推开那扇锈铁门。风瞬间涌进来,吹散了耳边的嗡鸣。她靠在门板上喘气,手还在抖。
      天台上没有人。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水泥地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角落里那几块预制板在日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像几个蹲着的怪物。
      林穗走到护栏边。手扶上去,水泥粗糙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从三十米的高度往下看,操场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隔得很远。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可以装进这个四四方方的天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绿色充电宝。一周了,她每天带着,但一次也没用过。手机电量低于20%时,她还是会心慌,但手伸进口袋摸到这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那股焦虑就会奇异地平息一些。
      好像知道有退路,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声音从身后响起。林穗吓了一跳,转身。陈放从堆叠的预制板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本漫画,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出来。
      “你……”林穗卡壳了。
      “我经常在这儿,”陈放走到她旁边,也靠着护栏,“这儿安静,适合睡觉。”
      “你在天台睡觉?”
      “嗯,”他把漫画书放在护栏上,伸了个懒腰,“比教室桌子舒服。就是有时候会被鸽子吵醒。”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林穗想起有几次午休,确实没在教室看见他。原来是在这里,在这个粗糙空旷的天台上,枕着风睡觉。
      “你也不怕掉下去。”她脱口而出。
      陈放转头看她,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弯了弯。“护栏有腰高,”他说,“而且我睡相很好,不乱滚。”
      林穗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别过脸,继续看操场。那几个打球的男生跑动着,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没进,弹框而出。有人骂了句脏话,声音被风吹散。
      “手机给我。”陈放忽然说。
      “什么?”
      “手机,”他重复,手伸过来,“给你下个东西。”
      林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她的一寸照,表情呆板。陈放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还给她。
      屏幕上是某个音乐软件的界面,一个歌单,名字叫“天台风大”。
      “我自己整理的,”陈放说,“纯音乐,适合发呆的时候听。”
      林穗点开。歌单不长,十几首,都是些陌生的曲名,作者名字看起来像外文。她戴上一边耳机,点开第一首。钢琴声流出来,很慢,像水滴落在深潭,一圈圈涟漪荡开。风很大,但音乐很静,在耳朵里建起一个小小的、隔音的屋子。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陈放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另一边,“这首是坂本龙一的《energy flow》,据说能缓解焦虑。不知道真假,但听着挺舒服。”
      他们就这样并排站着,一人一只耳机,听同一首曲子。风从中间穿过,把他们的校服外套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林穗的头发不时扫到陈放的手臂,很轻的触感,像羽毛。
      “一模之后,”陈放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音乐里,有点模糊,“老张找我了。”
      林穗心里一紧。“找你?”
      “嗯,问我为什么物理最后一题没写步骤,”陈放笑了下,很淡的笑,“直接写答案,扣了六分。不然能进前三。”
      林穗愣住了。她想起一模排名,陈放是第七。如果那六分没扣,他确实是第三。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懒,”陈放侧过头看她,说:“写步骤太麻烦了。反正答案对了,分数够用就行。”
      “可是……”
      “可是排名很重要?”陈放接过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平静的陈述,“林穗,你觉得排名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穗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闪过墙上贴着的分数条,闪过每次考试后教室里压抑的气氛。“是……是证明,”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证明你努力了,证明你有能力,证明你……”
      “证明你是个合格的产品?”陈放打断她。
      林穗僵住了。
      陈放转回头,望向远处。天空很蓝,几缕云丝像随手划过的白色痕迹。“我们就像生产线上的产品,”他声音平淡,“一模是质检,高考是出厂检验。分数是合格证,排名是批次号。然后贴上标签,送到不同的货架,标上不同的价格。”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林穗看见他握着护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泛白。
      “你不甘心。”她忽然说。
      陈放没否认,也没承认。沉默几秒后,他开口:“甘不甘心,有用吗?”
      音乐切换到下一首,是吉他独奏,旋律轻快了些,底色却仍是挥之不去的淡淡怅惘。风把陈放卫衣的帽子吹掉,头发完全暴露在风里,乱糟糟的,像某种倔强的植物。
      “你家里……”林穗刚开口,又停住了。这太隐私,她没资格问。
      陈放却接了下去:“我爸开公司,忙,一个月见不到一次。我妈……应该算全职太太吧?但她的全职是逛街、美容、和姐妹喝下午茶。”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才吐出来,“他们对我很好,物质上。要什么给什么,分数考好了有奖励,考差了也不会骂,只会说‘下次努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文明,是不是?”
      林穗不知该说什么。她见过太多父母,歇斯底里的,苦口婆心的,用眼泪和争吵表达关心的。但陈放描述的这种——冷静的、文明的、用物质和标准话术构筑的疏离——她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
      “那你想让他们管你吗?”她问。
      陈放笑了,这次是真笑,笑意却没到眼睛。“不知道,”他说,“可能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他们给我足够的钱,足够的自由,然后说‘陈放很独立,我们很放心’。”
      他转过头看她:“所以你看,我的‘松’,不是天生的。是没人在意,所以只能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放轻松,反正……”
      他没说完,林穗却听懂了。
      反正没人在意。所以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无所谓。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在乎。
      “但你在意。”林穗听见自己说。
      陈放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层总是罩着的懒洋洋的雾忽然散开一瞬,露出底下真实的、有些愕然的神色。
      “你看出来了?”他声音很轻。
      “嗯,”林穗点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就不会每次考试都认真答题。如果你真的无所谓,就不会知道物理不写步骤会扣分,却还是要写答案。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放得下,就不会……”
      就不会在那个楼梯间,给一个陌生女生递纸巾。
      就不会准备一个永远满电的充电宝,还贴上手绘的松树。
      就不会分享一个叫“天台风大”的歌单,用音乐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林穗没说出来,却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陈放看了她很久,久到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久到那首吉他曲结束,自动播放下一首。是钢琴和弦乐的合奏,更厚重,像某种无言的诉说。
      “林穗,”陈放终于开口,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很慢,“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人都是需要被看见的。哪怕只是被一个人看见。”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是啊,她那么拼命,那么焦虑,那么害怕失败,不也是希望被看见吗?被母亲看见,被老师看见,被这个世界看见——看啊,我很努力,我值得被爱,我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可如果没人看见呢?如果所有的努力都像石子投入深井,连一点回响都没有呢?
      那根紧绷的弦,是不是真的会断?
      陈放没有说话。他摘下耳机,林穗那边的音乐便流了出来,飘散在风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这是林穗第一次见他拿烟——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动着。
      “我不会抽,”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烦躁的时候拿着玩玩,闻闻烟丝的味道。总比真抽要健康些。”
      林穗望着那支白色的烟,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像某种无声的玩具。“你也会有烦躁的时候?”
      “当然,”陈放说,“上周,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我这次排名不错,问我想要什么奖励。我当时正在天台,看到这条消息,忽然就莫名烦躁起来。不是烦他,是烦这种……这种程序化的模式。考得好,就给奖励;考不好,就说鼓励。像在完成一场预设好的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回他‘不用’。他说‘那给你卡里打点钱,自己买点喜欢的’。我说‘好’。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全程不过三十秒。”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零散,可林穗却听清了每一个字。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会因为她退步十分就整夜失眠,会因为她多吃一口外卖就红了眼眶,会因为她晚睡半小时就喋喋不休的母亲。
      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到底哪种更疼?
      她不知道。
      “林穗,”陈放又叫她,这次声音更轻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是那种带着苦涩的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每天焦虑得想吐?羡慕我一考试就手抖?还是羡慕我……”
      “羡慕你有人管,”陈放打断她,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群鸽子正在盘旋,“羡慕有人会因为你考得不好而失眠,会因为你多吃一口垃圾食品而生气,会因为你晚睡而唠叨。羡慕你的努力有人看见,你的痛苦有人在意——哪怕那种在意有时会让你喘不过气。”
      他转过头,看向她:“至少你在被人用力地爱着,哪怕那方式或许不对。”
      林穗的喉咙猛地一哽,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到了眼眶。她猛地别过脸,手指紧紧扣着护栏,粗糙的水泥硌得掌心生疼。
      “可那种爱……真的很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重到我快背不动了。”
      “我知道,”陈放说,“但总比没有要好。”
      沉默重新落了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鸽子飞远了,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里。那支烟还在陈放指间转着,一圈,又一圈。
      “给你看个东西。”陈放忽然开口。
      他把烟放回烟盒,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拍的是书桌的一角,收拾得很整洁。木质桌面上只放了几样东西:一个笔筒,几本书,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而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我爸写的,”陈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初一那年,他放在我桌上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忙,偶尔会在家吃饭,给我讲题。那天我考了年级第一,拿着成绩单高高兴兴地给他看。他看完没说什么,只是写了这张便签,放进相框摆在我桌上。”
      林穗望着那行字。钢笔的墨水有些洇开了,可每个字都清晰分明。“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多潇洒的一句话,多自由的境界。可写下这句话的人,却活在最标准的轨道里:开公司、赚钱、应酬,缺席家庭,用金钱和程式化的话术表达关爱。
      “很讽刺吧?”陈放笑了笑,收回手机,“他自己困在轨道里,却告诉我人生是旷野。像不像那些自己不会飞,却逼着孩子翱翔的父母?”
      林穗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那个总说“妈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一定要有出息”的女人。她自己被柴米油盐的生活困住,却希望女儿能挣脱所有枷锁,飞向她从未到达过的高度。
      这到底是爱,还是一种更隐秘的绑架?
      “所以我学会了,”陈放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学会了不抱期待。不期待他们理解,不期待他们改变,不期待他们用我想要的方式来爱我。”把期待的标准降到最低,低到他们随便做点什么,都能算惊喜。这样就不会失望,不会难过,不会……”
      他忽然停住,没说完后半句。但林穗听懂了——不会像她一样,被沉甸甸的爱压得喘不过气。
      音乐戛然而止,歌单播完了最后一首,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风声突然变得清晰,呼呼地刮过耳膜。林穗摘下耳机,细细缠绕好,握在掌心。塑料耳机线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不知道是她掌心的温度,还是陈放的。
      “那个充电宝,”她忽然开口,“不是共享的,对吧?”
      陈放转头看她,挑了挑眉。
      “我查过了,”林穗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绿色的充电宝,指尖指向贴纸的边缘,“如果是共享的,扫码区域不会被完全盖住。而且这个型号,共享充电宝公司早就淘汰了。是你买的,然后自己贴了贴纸。”
      陈放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被你发现了,”他语气轻松,没有半分被拆穿的尴尬,“确实是买的。超市打折,二十九块九,还送了根数据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穗握紧充电宝,塑料外壳的棱角硌着掌心,“为什么要准备一个满电的充电宝,为什么要贴松树贴纸,为什么要给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泄洪口。她紧紧盯着他,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解释所有细节的理由。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望向天空,云层又聚拢了些,遮住部分太阳,天光渐渐暗下来,风里带着雨前的湿润气息。
      “因为那天在楼梯间,我看见你在哭。”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眼泪一直流,却没发出声音。你用手捂着嘴,肩膀轻轻发抖,像只受伤了也不敢叫出声的小动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从来没被人好好对待过。连哭都要躲起来,连崩溃都要选没人看见的角落。然后我就想,至少……至少给她一包纸巾吧。至少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看见她在哭,哪怕只是个陌生人。”
      “然后呢?”林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我发现,你手机没电时会很焦虑。那天在楼梯间,你哭了十分钟,看了八次手机,每次看屏幕的表情都更绝望一点。我就想,好吧,那至少让她不用担心手机没电。至少让她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断电了,她还有个能充电的地方。”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林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别哭啊,”陈放的声音有点慌,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还是青松牌的——塞到她手里,“我不是故意要弄哭你的。”
      “我知道,”林穗哽咽着说,用纸巾捂住脸,“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就别控制,”陈放声音很轻,“在这里可以哭,可以崩溃,可以不做题,可以不假装勇敢。这儿只有我们俩,还有几只鸽子,它们不会说出去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紧锁的门。林穗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是压抑的,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但这一次,她没有逼自己停下,没有在心里默念“不许哭,不许软弱,不许丢人”。
      她就那样蹲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在一个几乎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男生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陈放没说话,也没碰她。他只是站在旁边,背对着她望向远处。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可能窥探的目光,给她留出一小块能安心崩溃的安全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歇。林穗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视线模糊。她摸索着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陈放还站在那里,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单薄,却又格外安稳。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把你衣服弄湿了。”
      她说的是陈放递来的纸巾——刚才擦眼泪时,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袖口。陈放低头看了眼,袖口确实湿了一小块。他无所谓地甩了甩手:“风一吹就干了。”林穗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护栏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胸口那股滞涩感随之消散了些。哭过之后,身体像被掏空般轻飘飘的,可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真的松缓了几分。
      “谢谢。”这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陈放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不客气,”他说,“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
      “什么?”
      “充电宝真是借你的,”他表情认真起来,“要还的。等你不需要了,再还我。”
      林穗愣住了,随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只是这次是带着笑意的哭。“好,”她声音还带着鼻音,“等我不需要了,就还你。”
      远处传来闷闷的上课铃,像隔着一层水似的。午休结束了。
      “走吧,”陈放说,“下节是老张的课,迟到要罚站。”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到二楼拐角时,陈放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小包青松牌的湿巾。
      “擦擦脸,”他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回去他们该问了。”
      林穗接过湿巾抽出一张,冰凉的触感贴在脸上,缓解了眼睛的胀痛。湿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眼泪的咸涩,有种奇怪却真实的感觉。
      “陈放。”她在身后叫他。
      “嗯?”
      “你刚才说羡慕我。”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湿巾包装,“我也羡慕你。”
      陈放转过身看着她。
      “我羡慕你的‘松’,”林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羡慕你能在天台睡觉,羡慕你不在乎排名,羡慕你好像……好像真的能把一切都看得很轻。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不在乎,但至少看起来是。至少,你看起来是自由的。”
      陈放没说话。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表情模糊不清,可林穗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们扯平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羡慕我的自由,我羡慕你的重量。很公平。”
      很公平。林穗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是啊,很公平。每个人都在羡慕别人拥有而自己缺失的东西,却不知道那些东西的背面,藏着怎样的代价。
      他们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轻一重交替着,像某种默契的节奏。走到一楼时,陈放忽然说:“下周有月考。”
      “嗯。”
      “别太拼,”他语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弦绷太紧会断,这句话是真的。断过的人,都知道。”
      林穗转头看他,陈放已经走向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但她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他断过,或者差点断过。所以他才知道,什么程度的紧绷是安全的,什么程度是危险的。
      她握紧手里的湿巾,薄荷的清凉渗进皮肤。口袋里的充电宝沉甸甸的,像一个承诺,一个证明——证明有人看见了她的崩溃,并且告诉她:没关系,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暂时不勇敢。
      这大概就是陈放式的温柔——不说“我懂你”,不说“一切都会好”,只是递一包纸巾,分享一个歌单,准备一个永远满电的充电宝。用最务实的方式,给最虚无的安慰。
      但奇怪的是,这种安慰,真的有用。
      林穗走进教室时,老张已经开始讲课了。她低着头溜回座位,周婷婷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有点过敏,”林穗撒谎,声音还有点哑,“风大,吹的。”
      “哦。”周婷婷没多问,递来一张纸条,“刚才发的卷子,你的。”
      林穗接过,是数学周测的卷子,鲜红的分数写着112/150。不算高,但也不算太差。换作以前,她会因为这个分数焦虑一整晚,反复计算丢分点,制定详细的补救计划。
      但今天,她只是把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然后在分数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松树——枝干舒展,像是在风里伸展懒腰。
      讲台上,老张在讲圆锥曲线,声音洪亮,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窗外的天空彻底阴了,云层低垂得像要压下来。可林穗知道,三十米高的天台上,风很大。云走得很快,鸽子偶尔掠过。
      而她的口袋里,装着一个永远满电的充电宝。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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