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浮光醉人

7、第七章

　　大黄趴在他脚上睡觉，挨着火盆，暖烘烘的。

　　小时把那天的漂亮横裁了下来，贴在笔架上，每日对着练。

　　老陈以前让他练过控笔，但他觉得每天就写写横竖、画画圈圈也太没意思了，小时觉得他可以直接从写字学起，于是老陈每日给他写例字，让他对着练。

　　但是真难啊。

　　老陈怎么就写的那么漂亮呢？

　　其实小时很喜欢看老陈写字，老陈笔下的字特别听话，像山间的潺潺流水，宽窄快慢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灵魂！

　　不过小时才不会和老陈说呢，这要是说了，老陈又得编个故事想着法地骗他多写字了。

　　但现在不用老陈说，他自己就开始练控笔了，每日还要写很多张才行，甚至有时候要老陈叫他停下，他才能注意到天色都暗了。

　　小时努力克制着抖啊抖的手腕，想，老陈是个有远见的老头。

　　那么早就知道原来练字要从控笔开始。

　　不过老陈不够坚定，他说想直接写字就让他写了。

　　唉，有时候太好说话也不是好事，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嘛，老陈这老头，都没想到他还是小孩子嘛，他能懂什么呢？他只是觉得写字更好玩。

　　现在好了，吃亏了吧。

　　小时严肃地想，他得找个时间和老陈说说这个问题。

　　不过当务之急是——这个横怎么还在抖？

　　小时绞尽脑汁，砚台费尽心血，干柴燃尽身躯，大黄睡成死猪。

　　老陈叫：“小时，拿酒来温了。”

　　小时动了动冰凉僵硬的爪子，和白纸黑横大眼对墨迹，好像好看了点，但还是不够好看，这个行笔还是没有灵魂、这个收笔还是不够利落……不过起笔挺好看了。

　　小时满意地放下笔，遥遥答应了一声，弯下腰把爪子往大黄的肚皮下一塞，趁大黄没反应过来，一把给它抄进怀里，手背手心换着贴，舒服的要命。

　　大黄脾气好，被冰了肚皮也不跟他计较，迷迷瞪瞪舔他的脸，小时哈哈笑着蹿向屋后的酒窖。

　　说是酒窖，其实就是一个什么都放的地窖，挖在树根的背阴处，地窖很大，够他一个小孩钻进钻出了，里面放着老陈的屯粮，大白菜、地瓜、白萝卜红萝卜……当然，最重要的是老陈的宝贝酒坛们。

　　小时不识酒，老陈跟他说过每一坛都是什么酒，但是太多了，他没记住。

　　不过老陈也不需要他记住，每次都让他随便拿，拿到什么喝什么。

　　随性的老头。

　　小时搂了一坛出来，大黄还在里面乱转。

　　“大黄！”

　　大黄乖的很，哼哧哼哧跑他身边甩尾巴，小时疼爱地揉揉狗头，把稻草编的草毡盖在地窖口上，抱起酒坛往厨房走。

　　老陈在火坑边支了陶炉，把烧的火红的炭块夹进去，置上陶罐，万事俱备，只欠酒来。

　　小时把酒递给他，老陈接过去，碰到他冰凉的爪子，催他坐下烤烤。

　　小时揉了揉喵喵，把喵喵揉得炸毛，才嘿嘿笑着蹲下烤火。

　　老陈揭开酒闻，说：“琥珀，漂亮，他有眼福了。”

　　小时没兴趣，问：“要拐枣吗？”

　　老陈笑起来：“你给我摘？”

　　小时傲娇：“有小孩子在，肯定不能让老人爬树。”

　　老陈笑骂：“小兔崽子，拐着弯说我老呢，去，摘两串来。”

　　小时飞快溜出去了，蹭蹭爬上树摘了两串下来，洗干净后丢进老沉的陶罐里，老沉倒了酒，说：“应该快到了。”

　　“谁啊？”小时扒拉干果，还是些花生瓜子，再有几块云片糕。

　　客人还没到，不能先吃，不好。除非偷偷吃。

　　不过小时已经过了偷偷吃的年纪了，他现在懂事了，知道这叫一种待客之道。

　　老陈还没回答他，外面有人在问屋里有人没有了，小时惊喜地跳起：“来了！”

　　这个家里迎接客人的只有小时和大黄，老陈说他要看着酒，就不起来了。

　　懒懒的老头，还找借口。

　　小时奔出屋外，愣了一下，是个和尚。

　　看见小孩，和尚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了个锃亮的木碗：“阿弥陀佛，施主慈悲，结个善缘。”

　　小时惊呆了。

　　这和尚瞧着年轻有精神头，穿的也干净整洁，不像是脑子不好使的人，居然能化缘化到这深山老林了。

　　看来是真穷坏了。

　　“大师稍等。”

　　小时很有礼貌，学着双手合十拜了拜，转头往厨房跑，附在老陈耳朵边小声说：“是个来化缘的和尚，师父，要给他什么啊？”

　　老陈严肃：“相聚是缘，快将大师请进来。”

　　“啊。”小时说，“他愿意进来吗？”

　　老陈笑：“试试才知道，快去和大师说，我请他喝酒。”

　　“哦哦哦。”小时往外跑，还没跑出厨房门又气冲冲折返，“老陈！”

　　老陈已经笑的前仰后合。

　　小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声音都格外大：“你又想坑小孩！出家人哪有喝酒吃肉的！你是不是想让我挨打？”

　　喵喵被这动静惊醒，懒洋洋地看了他们老少一眼，慢吞吞起身伸了个懒腰，坐下舔爪子洗脸。

　　老陈说：“不逗你了，去迎进来吧，这可是我今天的贵客。”

　　小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看看他又看看酒：“和尚真的能喝酒吗？”

　　老陈跟他招招手，小时凑近，老陈悄咪咪说：“他不是个正经和尚，半路出家的，不戒荤腥，但是他不喜欢别人说，我偷偷跟你说，别漏了啊。”

　　直到把人迎进门，小时都不敢看这和尚。

　　他是小孩子，藏不住事的啊，老陈这坏老头，怎么能什么都跟他说！

　　小时心虚的要命，觉得他要先入为主给人家框起来了。

　　这不好，老陈跟他说过，和人相识要相处过才知道，不能自己以为是什么样就先把人看成什么样，尤其他还是小孩子，见的人还不多，懂的也不多。

　　这对别人很冒犯，对他也不好，老陈说，框住别人的时候也会框住自己的见识，小时不想当没见识的人，大侠都很有见识的，他要见很多很多人、知道很多很多事、当最有见识最见义勇为的大侠。

　　啊啊啊都怪老陈！

　　这老头说一套做一套啊！

　　带坏小孩子！

　　小时低着头不敢看人，脚趾头都快把布鞋抠破了，小心翼翼往喵喵那边挪，企图缩进角落偷偷观察。

　　然后他听见老陈叫那和尚：“由大师，有失远迎，坐。”

　　小时一下子站直了。

　　这坏老头叫的什么？

　　由大师？

　　是他知道的那个由大师吗？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