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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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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不服气,觉得老陈这老头一点也不会变通,甚至还要威胁他,人生在世不会写字会死吗?
不会。
那他晚一天会怎么样?
一个时辰后,小时目睹了晚一天会怎么样:刘婶一手揪二狗的耳朵,一手抄棒槌揍二狗屁股,刘婶嗓门大,吼起来就更凶了。
“让你逃学!让你不写字!还跑不跑了?听不听话?啊?!”
二狗是刘婶的儿子,和小时一般的年纪,前年刘婶攒够了钱,把二狗送去了学堂。
“错了娘,我错了,我写,别打了……”
“第几次了?啊?你每次都这么说,我非让你长个教训不可!”
“嗷——娘!”
二狗扑腾着哭嚎,脸和脖子涨的通红,大概是刘婶打的厉害了,“刺啦”一声,二狗竟挣破了衣裳,噗通摔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起来飞快溜了,徒留愣神的刘婶和散落脚边的棉花一起吹冷风。
刘婶的脾气其实挺好的,这是小时第一次见她发脾气。
小时抱着一只小竹笼和四张红纸,竹笼里关着一只小鸡仔,是老陈精挑细选的小公鸡。
赘婿有了,只剩下窗花和喜字了。
小时是来找刘婶学剪窗花的,被这一幕吓得不敢去问了,缩在老陈身后捂屁股:“刘、刘婶会打我吗?”
老陈问:“你今天写字了没?”
小时眼泪都要下来了:“还没写。”
老陈一脸严肃地摇摇头:“那不太妙。”
小时苦着一张脸攥老陈的袖子:“我回去了写不行吗?”
老陈很讲义气:“那我去和刘婶说说情。”
小时感激涕零,抱着竹笼和红纸躲进路边一个大水缸后,捂着脸露出两只眼睛看。
黄土瓦房外有一小圈篱笆,篱笆里圈着几只鸡鸭,老陈在老人里算高大的,严严实实挡住了刘婶,过了一会儿,小时看到老陈侧身往他这边望过来,刘婶也看了过来。
小时猛地放手往里缩紧了,背靠冰凉的水缸,心脏噗通噗通跳,紧张得连小公鸡隔着竹笼啄他的手指都没发现。
老陈到底说好了没啊?刘婶看见他了吗?是要来打他的屁股吗?
“小时。”是老陈在叫他,“出来了。”
小时不敢。
老陈都没有说刘婶会不会打他!
“别吓唬孩子。”这是刘婶,刘婶一下就温柔回去了,隔着条路叫他,“小时,来,婶子教你剪窗花。”
“!”小时如蒙大赦,一下就知道“喜极而泣”是什么心情了,他抱着竹笼和纸跑过去抱刘婶,“刘婶真好!刘婶就是镇上最漂亮的婶子!”
刘婶揉他的头,笑呵呵道:“就你嘴甜,走,去后院,婶子教你,你想剪什么式的?”
小时瞥了一眼刘婶右手的棒槌,没敢问二狗,举起小竹笼说:“剪一只公鸡七只母鸡,还有两个双喜字。”
折纸、画形,刘婶的一双手灵巧的要命,小时都看痴了,他不敢直接在纸上画,拿着根木棍对着刘婶的图先在地上画,等终于觉得画像了,才敢在纸上画。
老陈又去喝茶了。
小时剪断了鸡头。
又断了鸡脚。
这次是翅根。
小时终于知道老陈为什么要买四张纸了。
老陈平时没有这么大方的,连鸡腿都是小孩一只老人一只,这次的窗花只有他一个人要剪,老陈却买了四张纸!
小时想了想,拉过刘婶说悄悄话。
*
从镇上回去是晌午后了,小时咬着刘婶给的烤地瓜,抱着竹笼哼哼哒哒在前面跳,老陈提着几颗大白菜在后面走。
小时吃的嘴边一圈灰,回头神采飞扬地看老陈:“老陈,你猜我剪了多少窗花。”
老陈的目光落在他嘴边,眉毛都拧起来了,看起来恨不能拿草叶子给他擦了:“别倒着了,待会摔一跤就更脏了。”
小时开心着呢,小孩不和老人计较:“哎呀,你猜完了我就转回去了,不是你说的,要看着人说话嘛,不然不礼貌。”
老陈翻了个白眼:“十个,十全十美行了吧。”
七只母鸡一只公鸡,加个双喜字,这是小时计划的窗花数量,老陈大约不觉得他能剩余多的红纸。
小时把嘴翘上天,得意又傲娇:“不对,再给你两次机会。”
老陈:“十二?”
小时睁大眼:“那我给你一次机会就够了!”
山路崎岖,小时倒着走的磕磕绊绊,老陈按着他的脑袋把人转回去:“真厉害,还剪了多的,现在可以好好走路了吧。”
小时放慢了脚步,跟老陈并排走,故意让小公鸡去啄老陈的手,装作没看见。
老陈撩开鸡头,小时就靠得更近,几乎是挨着老陈走,摇头晃脑:“你猜我多剪的是什么式样。”
“猫狗?”
小时摇头,笑的眼睛迷城一条缝:“再猜。”
不是?
老陈真的好奇了,偏头看他:“那是什么?”
小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你猜嘛。”
老陈惊讶:“不会是我吧?”
小时不应,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从怀里掏出红纸给他,很矜持:“自己看。”
老陈眼睛瞪的溜圆,接过去一张张打开看,几只母鸡有点粗糙,看着是最开始剪的,要么太瘦要么过肥,直到最后两只才是滚圆可爱的样子,公鸡高高瘦瘦的,头顶上的鸡冠特别大,尾巴翘的高高的,弯起优美的弧度,两个喜字有点歪歪扭扭,远看倒也方正。
最后两张是他。
当然,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老陈是认不出来的。毕竟这剪纸只是勉强挂上了五官,哦,下巴那一捋尖尖的应该是胡子。
但老陈很给面子,展开仔细端详。
两张的先后非常明显,第一张不敢下手,很多修毛刺的痕迹,脸也圆成了个球,脖子也特别粗,脖子边的毛刺没修;第二张相比起来就要精致很多了,脸型也正常了很多,但脖子边的毛刺还是没有修。
第一次嘛,老陈走心夸奖:“不错,有老夫的风范。”
问完他又好奇:“怎么没剪张自己?”
小时:“一张给你收藏,一张给你贴鸡窝上面看着大黄嘛。”
贴鸡窝上面。
老陈觉得他夸早了。
小时察言观色,有点不高兴了:“你不喜欢吗?”
老陈:“怎么把我贴鸡窝上?”
小时:“你不是最宝贝它们了吗?赘婿还小,你得帮它看着大黄啊,万一大黄把赘婿咬了咋办?”
老陈丝毫不客气:“那你就多写两张字。”
小时:“……”
又来!这老头一点都不讲道理。
但小时还是给老陈贴在了鸡窝上。一左一右两个双喜字,下面一排老母鸡,最后面跟着一只大公鸡。
小公鸡太小了,看着没有威慑力,还是大公鸡帅,小时觉得小鸡仔总是要长大的,还是直接剪一个大公鸡看着威风。
老陈被贴在了最上面。
如果两个囍字是对联,那老陈就是横批:上联赘婿进门,下联母鸡安康,横批大黄勿近!
小时笑的肚子疼,他搂着大黄看新布置的鸡窝,一板一眼告诉它:“看到了没,老陈天天守着鸡窝看着你呢,你要是再敢欺负母鸡们,以后鸡骨头都没有你吃的了,赘婿长大后也会追着你啄,你可打不过它。”
赘婿刚放出来,埋头在鸡窝前的食槽里一顿猛吃,母鸡们还没回来,还没见到它们的赘婿,小时很期待母鸡们的反应。
一定很惊喜!
但是他要写字了。
老陈已经写完例字在晒太阳了。
小时在鸡窝前蹲着舍不得离开,老陈叫他:“腿麻了么?”
小时嘴硬:“还没呢!”
老陈“哦呦”了一声:“那刚好,趁着还能走路,挪两步来写字了。”
小时慢吞吞挪过去,一步一拐,半瘸,老陈没有同理心,装作没看见,看看屋顶,看看柿子树,又看看梅花桩,就是不看他,也不说他今天的辛苦,更不说让他今天不用写字了。
一点都不体贴。
小时不想写十字,想写人,但是老陈不给。
笔重的很,手腕也悬不起来,笔尖也架不住,写出来的笔画倒也有粗细,就是只能头细尾粗,丑丑的,像条吃撑了的毛毛虫。
老陈被丑的不忍直视:“虫长这么粗都得撑爆了。”
小时说老陈不文雅。
被老陈又罚了一张。
小时也觉得太丑了,痛定思痛,架着手腕好好写,控笔好难、入笔还行、行笔好难、收笔好难……
小时盯着老陈的字看,这笔到底怎么想起来就起来、想下去就下去呢?
老陈真厉害。
写字好的人真厉害。
喵喵还在案边陪着他,尾巴垂在空中,过一会儿摇一下,过一会儿摇一下,像他歪歪扭扭的横竖,弧度很优美。
小时分了心,撩起爪子去逗喵喵,右手跟着提了起来,喵喵一睁眼,他立刻缩手,带着右手一起平移。
“!”小时惊呼,“老陈!我这一横好漂亮!”
老陈从书中掀起眼皮看他:“真的?再写一个出来。”
漂亮的要命!尖尖头小蛮腰,尾巴不是很美,不过瑕不掩瑜嘛。
小时从来没有写字这么满足过,美滋滋又写了几横。
丑。
不信邪。
两张纸练完了,还是不信邪,小时又拿了两张,磨墨继续。
日头渐斜,桌案前投下一片阴影,老陈走到了他身后看,小时把最漂亮的那一横压在上面看,照着画,总是不得精髓。
老陈说:“大胆写,记在脑子里,不要记在眼睛里面。”
小时抿着唇盯着那一横看了很久,下定决心似地不再往那边瞟,专心致志写,无比豪放地写。
老陈摇头:“别怕写的丑,谁的字不是从丑过来的,入笔好也是好字。”
小时愁眉苦脸:“行笔不好玩。”
老陈说:“会写了就好玩了,收起来吧,明日再练。”
小时还对着丑字在纠结,老陈拐去厨房了,火盆旁早就煨了白粥,老陈从腌菜坛子里夹了酸萝卜,洗洗切了,就是晚饭。
大黄跟屁虫一样陪着小时屋里屋外地跑,砚台每次用完都得洗,干了就很麻烦,小时吃过亏,洗完收拾好才发现天都黑了,一溜小跑到厨房,喵喵已经窝在他的小板凳上了。
小时从老陈手里接过粥,夹着萝卜吃,酸一口暖一口,最后在舌根都化成了甜,小时说:“老陈,原来写字有时候也挺好玩的。”
老陈说:“你那一横确实写的漂亮。”
小时更美了:“那我以后去镇上教二狗写。”
老陈欲言又止,没止住:“刘婶迟早揍你屁股。”
小时扁嘴:“我都写好看了再去教他嘛。”
老陈听高兴了:“行,我给你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