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鸟》寒山慕雨

11、石榴花败 石榴花败

　　叶溪音小口小口地喝下水，安慰的拍着她肩膀，“习惯就好，人力兼顾不到所有，再万全的准备也会有意外发生。我们只要清楚问题，总能找到对应的处理方式，别怕。”

　　周薇泄气，“说的容易，出事儿的时候脑子都卡壳了。你可别把自己代入所有人，我套不上你那套模版，饶了我吧。”

　　“再说，不是有你在嘛，你可是咱工作室一人之下，哪次出问题你没解决！”

　　叶溪音垂下眼皮叹气，又仰头喝水。

　　工作室一直不温不火，也有一条原因，独当一面的人没几个，太大的单子接不住。

　　“对了。”周薇把手机递给她，倾身挨近，压低声音说：“老板刚才打电话，我怕有重要的事儿，替你接了。”

　　叶溪音擦拭唇角的食指一顿，用拇指碾了碾指腹上一点湿润，问道：“说了什么？”

　　周薇眼角余光划过沈怀商，“她问那位来没来……”撇撇嘴，她语气含了几分嫌弃，“迪趣那边合同都签了，她怎么还不死心？工作室还有两个策划没做完，最近够忙了吧，还惦记那份过期的馊饭。”

　　“馊饭”两个字犀利又尖锐，叶溪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有魄力！这么大的庆典活动也算馊饭？”

　　“再大！过期了就是馊！”

　　叶溪音眼神掠过祝寿台，王老一大家子正在合照，其乐融融。

　　她收回眼，摇摇头怅然道：“那是你不知道迪趣这次的含金量。”

　　“不就是商场庆典？”周薇拧眉猜测，“别告诉我咱们接的是迪趣全国策划活动。”

　　说完她立即推翻猜测，“不可能，咱工作室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叶溪音缓缓看了她两眼，没有说话，只认真点了点头。

　　“妈呀……天呐……”周薇一脸不可思议，“咱工作室这么牛！能统筹全国！我怎么不知道！”

　　“你想多了，收着点。”叶溪音满脸无语，解释道：“往年迪趣周年庆各区域是独立策划，今年各区域策划案统一。海市总部由策划方全面落地，其它下沉区域复用主会场方案搭建。”

　　“我们可以挣到全国的前端策划费！”周薇惊得张大嘴。

　　叶溪音点头，“你要一直钓到巴掌大的鱼，心态自然平和。要某天突然天降大运，钓到两尺大的肥鱼，结果脱钩跑了。天差地别的落差，换谁也承受不了。”

　　“嘶……你这个比喻……”周薇隐隐肉疼，抱着胳膊摩挲，“幸亏我不是钓鱼佬。”

　　她郑重的牵起叶溪音的手，“孩子，终究是你承担了所有，辛苦了！组织会记得你的好！作为报答，今天的寿宴，只有是不动脑子的活儿就交给我吧！”

　　周薇扬扬手，一脸大义凛然的走了。

　　叶溪音失笑，拧上矿泉水瓶盖，注意力回到祝寿台，等待再次上台。

　　灯光聚在祝寿台，人声像潮水包围过来，褪去时厅内只剩下潮湿的酒菜味道。

　　叶溪音放下话筒，太阳穴的酸胀和紧绷让她难受的想找地方透透气儿。

　　第一次做寿宴主持，她表现得四平八稳，其实内里一直紧绷。

　　走进庭院，沿着墙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她靠在墙上，一米宽的小道对面，满树石榴花已经开败，憋出拇指粗的果子挂在树上。

　　放缓呼吸，身体一寸一寸放松下来，今天这一劫算是圆满度过。

　　听力范围有轻微摩擦，是脚步声。

　　叶溪音扭头，楚阳在一步步靠近。

　　她不言不语的看着，一个多月不见，他脸色黑了一个度。

　　“小心！”楚阳忽然大惊，伸手过来，攥紧她的手臂，猛地往侧边一拽。

　　她被那股力道带了半圈，趔趄着摔在楚阳胸膛上。

　　“啪！”白瓷花盆碎裂。

　　瓷片飞溅，盆里的泥土四分五裂，蝴蝶兰的根须裸露在空气里。

　　叶溪音抬头，露台上有一排栽了花草的花盆，一只白猫“喵”了一声跃下墙沿，尾巴尖一甩，不见了踪影。

　　腰部的手还未松开，她皱了皱眉，“松手。”

　　楚阳一手握住她小臂，一手拦住她的腰。

　　闻言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力道。

　　“音音。”他看出那份抗拒，可还是舍不得松开，“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谢。放手。”叶溪音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着脱离禁锢。

　　怀里一空，楚阳捏紧手指，“你这个女人……”

　　他不甘心，“叶溪音，你是怎么做到的？两年的感情，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放下就放下的。”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石榴树的树荫里，树影在动，他们没有动。

　　叶溪音呼吸乱了一瞬，胸口闷闷的疼，抬脚想要离开。

　　“叶溪音！”楚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所以才这么轻易放下。”

　　他眼中有了红血丝，额侧青筋暴起，神情激动起来，“为什么？上个月一起吃饭时还好好的，那天下午你在电话里说的情话都忘了吗？”

　　“你说我是电、是光、是你的神话、太阳。结果呢？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前一天说完，后一天就开始敷衍。你这个冷血的女人，怎么能一边甜言蜜语，一边毫不犹豫把我甩开！为什么！你这个骗子，就这样骗了我两年感情！骗得我放不下你。”

　　叶溪音沉默的看着眼前愤怒的脸。

　　眉眼还是那双熟悉的眉眼，身上的味道却沾染了陌生的香水味。

　　是清淡的冷香，应该是某个大品牌的女士香水。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丝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下，轻声道：“楚阳，我如果不爱你，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两年。在那天之前，我从没想过往后余生会没有你。你说我敷衍，难道不是你出轨表现出了异常吗？”

　　闭了闭眼，她平静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追过我的人不算少，你楚阳算老几？值得我搭两年时间骗你感情。”

　　“既然那天做出选择，就往前走吧，别再回头，我也不会再回到原地。”

　　面对那张平静到出奇的脸，楚阳满腔的激动和愤怒像被扼住脖颈。

　　他眼珠颤了颤，心里愤怒的火焰像泼了凉水，躲闪着双清泠泠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隐瞒的很好……甚至还曾得意。

　　楚阳苦笑一声。

　　那天在她家小区外，他没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看她走远。

　　如今是不是只能看着她走的更远……

　　石榴树的枝影摇动，地上没了人影，露台上的男人依旧垂首，一瞬不瞬的望着下面。

　　刚才的两人朝不同方向渐行渐远，早已没了踪迹，可他还在保持那个俯视的姿态。

　　手指微动，他单手插进西装口袋，摸出一盒烟。

　　烟嘴叼进两唇正中间，不知为何有些硌嘴，索性往嘴角挪了挪。

　　还是不舒服……

　　沈怀商又把烟夹在两指中，眯眼瞧了瞧，感觉今日的烟格外不顺眼。

　　烟插回烟盒，他转过身。

　　身后两个保镖在两步外的距离，木桩子一样杵着。

　　他默然不语，视线牢牢锁定他们。

　　略瘦的王程率先扛不住了。

　　他侧头悄悄去看搭档赵宋，两条浓眉耸了耸，用无声的默契询问：“老板怎么了？”

　　赵宋撇了一眼对方，左嘴角朝下弯，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老板的眼神压迫感十足，他绞尽脑汁的反思，实在找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便迟疑的出声：“老……板？”

　　沈怀商淡漠移开眼，声音毫无波澜的说道：“那天她在打电话？”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让两个保镖面面相觑，茫然不知他在说什么。

　　“兰顿。”他提醒道。

　　赵宋在莫名其妙中灵光一闪，联想到刚才露台下名叫叶溪音的女人，霎时间明悟。

　　他们在兰顿见过她，不止一次。

　　漂亮的女人很多，能让人记住的很少。

　　但这位叶溪音不算最漂亮，却有种说不出的神韵，见过很难让人忘记。

　　要说打电话……“是，您进卫生间时，她在拐角后打电话。”赵宋悄悄看了眼沈怀商脸色，依旧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犹豫了一瞬，想起那天老板不善的眼神，觉得该辩解几句，“那位叶小姐是策划师，当时在安全距离外，我们做了警惕，所以没有驱赶。”

　　沈怀商坐回藤椅，耳尖渐渐发烫。

　　一股莫名情绪在胸膛酝酿。

　　他往后靠在椅背，右肘搁上藤椅扶手，指尖搭在眉心。

　　藤椅发出“吱呀”，随即归于沉寂。

　　沈怀商没想到，自诩冷静理智的他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仅凭门外几句话，没有经过客观验证，便武断的给一个女人下了判言，还陷入了一厢情愿的自我叙事。

　　甚至一错再错，产生连锁的情绪怪圈。

　　太过荒唐。

　　沈怀商半阖的眼皮颤了颤，一抹红唇一闪而逝，连同夜色中一双流泪不止的眼，滚烫的让他彻底闭上眼。

　　他喉咙动了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女人倾注这么久的注意力，还产生如此大的误解。

　　这不像他。

　　情绪中的烦躁搅在胸口，打断他进入深思，让他抓不住头绪。

　　沈怀商睁开眼，掏出手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了紧。

　　他拨通助理电话，想为这份错误做出一点补偿，也引以为戒。

　　“迪趣周年庆，最后定了谁家方案？”

　　“……敲定的是星芒策划……”

　　沈怀商望向天边，云影稀疏松散，定视久了，清晰的看出那片薄云在移动。

　　电话一时陷入沉默，助理在那边试探着喊到，“先生？”

　　“秋季峰会的筹备，安排的怎么样？”

　　“这……”助理声音一滞，迅速翻出笔记本，一目十行扫过，完全没有记录秋季峰会的任何信息。

　　不过，作身为优秀的资深助理，领导问起，那必须有，“秋季峰会正在提上日程，资料整理出来，我给先生邮件。”

　　沈怀商“嗯”了一声，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的轻扣藤椅扶手。

　　电话那端，助理屏息，忐忑的等着下文。

　　沈怀商忽然开口，“帮我联系耀阳工作室，谈谈秋季峰会的筹划。”

　　“哒哒”的键盘敲击声后，助理困惑的翻着网页，在一堆垃圾信息中寻找不出耀阳的有用信息，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