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之外》冯子卿

45、第四十五章 曲婷婷

　　曲婷婷听懂了他们的潜台词，绝望瞬间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和刑警的悍勇也在这一刻爆发。“你们冷静点！杀警察是死刑！为了这点钱不值得！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外，我保证……” 她一边试图用语言周旋，一边身体猛地向左侧阿强撞去，同时右手去稳住方向盘。

　　“妈的！找死！” 阿强被撞得手一歪，同时车子在路面上画了个弧线，停了下来。大壮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曲婷婷的头发，狠狠将她往后扯。瘦猴也从后面扑上来，用胳膊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呃……” 曲婷婷被勒得呼吸困难，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勒住脖颈的手臂，双腿乱蹬。但她终究双拳难敌六手，力量差距悬殊，似晕了过去。

　　事后它们直接在车内将曲婷婷拉到后座，阿强则坐到驾驶位，最后将车停在了更偏僻的一段废弃公路旁，周围是黑黢黢的树林，没有任何灯光和人烟。他眼中凶光毕露，转过身，手里的弹簧刀毫不犹豫地又朝着曲婷婷的胸腹要害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沉闷可怖。

　　曲婷婷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涌出温热血液的腹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张了张嘴，想喊妞妞的名字，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瘦猴勒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了一些，但阿强和大壮如同疯了的野兽，又接连捅了数刀。每一刀都带着灭口的决绝和恐慌引发的残忍。

　　反抗的力气迅速流失，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模糊。曲婷婷最后看到的，是车顶昏暗的照明灯，耳边最后隐约听到的，是劫匪们粗重慌乱的喘息和低声的咒骂。妞妞笑着扑向她怀里的画面，与眼前狰狞扭曲的面孔交错闪过，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

　　确认曲婷婷已经没了气息，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三个劫匪自己也吓得够呛，手忙脚乱。

　　“快！把她弄出去！车处理掉！” 阿强喘着气下令。

　　他们合力将曲婷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出车外，草草用车上找到的旧毯子裹了裹，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路边的树林深处，找了个杂草丛生的浅坑胡乱掩埋。过程中，曲婷婷的手机从她口袋里滑落，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屏保是妞妞灿烂的笑脸，随即被一只沾满泥污的脚慌乱地踩进湿软的泥土里，熄灭了最后一点光。

　　回到车上，他们用找到的纸巾和水粗略擦拭了血迹最明显的地方，但车厢内依然留下了无法彻底清除的痕迹和气味。阿强开着车，三人如同惊弓之鸟，将车子丢弃在更远郊一个荒废的采石场，然后步行逃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超市停车场，曲婷婷原本的停车位空空如也。城市另一头，曲婷婷的家中，女儿妞妞困倦地依偎在外婆怀里，一次次看向门口，小声问：“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呀？”

　　外婆一边安抚着外孙女，一边焦急地一遍遍拨打女儿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而规律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次日清晨，南江市局刑侦支队的气氛在看似寻常的忙碌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沈岩像往常一样提早来到办公室，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公共办公区，发现曲婷婷的工位空着，电脑黑屏，桌面整洁得有些过分。

　　起初她并未多想，曲婷婷偶尔也会因为孩子或家里有事稍晚一些。但当她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看到曲婷婷的账号状态显示“离线”，且没有任何请假记录时，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曲婷婷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即便有突发情况，通常也会提前打招呼或事后尽快补上手续。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曲婷婷的手机。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沈岩皱起眉，又试着拨打了曲婷婷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曲婷婷的母亲，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未散的睡意：“小沈啊？婷婷昨晚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这一夜都没合眼……她说下班去买点东西就回，这都……”

　　沈岩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曲婷婷不是会无故夜不归宿、让家人如此担心的人，尤其是她那么宝贝女儿妞妞。

　　“阿姨，您别急，我马上让人查一下。”沈岩稳住声音安抚道，随即挂断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所有人注意！”她的声音在办公区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曲婷婷昨晚下班后失联，手机关机，至今未归，家属联系不上。事出反常，立刻启动内部人员紧急协查程序！”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愕然地抬起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朝夕相处的同事，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警，突然失联，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沈岩迅速下达指令：
　　1. 调取市局及周边监控：查看曲婷婷昨天下午下班离开市局的具体时间、衣着、所驾车辆及离开方向。
　　2. 通讯记录调查：联系运营商，调取曲婷婷手机最后的活动基站位置和通讯记录。
　　3. 社会关系初查：安排人员联系曲婷婷的亲友、邻居，确认其最后被目击的时间和地点，排查是否存在矛盾纠纷或异常情况。
　　4. 车辆轨迹追踪：利用天网系统和交通卡口数据，追踪曲婷婷车辆昨夜的行驶轨迹。

　　效率极高。不到半小时，初步信息汇总：曲婷婷于昨天下午17:38分驾驶私家车离开市局，身着米色针织衫、浅色牛仔裤。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昨晚19:15分，位于城北某大型仓储超市附近基站，随后信号消失。超市停车场入口监控拍到了曲婷婷的车在19:05分驶入。但出口监控在后续时间段内，并未清晰捕捉到该车驶出的画面。曲婷婷的社会关系简单，近期无异常矛盾，昨天还与同事聊起晚上要给女儿做虾，情绪正常。

　　“重点查万家惠超市及周边所有可能离开的路径，包括小路、辅路、地下车库其他出口！扩大时间范围！我要知道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沈岩站在指挥中心大屏幕前，眼神锐利如鹰，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那平静表面下压抑的焦灼。妞妞扑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喊“沈阿姨”的画面，与此刻曲婷婷失联的冰冷现实重叠，让她的心不断往下沉。

　　追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警方调取了超市周边数公里范围内海量的社会监控。经过艰难的比对和轨迹拟合，终于捕捉到曲婷婷的车辆在昨晚19:40左右，从超市停车场一个相对偏僻、监控老化的侧出口驶出，但驾车者的面部被遮阳板遮挡，难以辨认。

　　车辆随后驶入城郊结合部道路，那里的监控覆盖开始变得稀疏和时断时续。追踪变得异常困难。车辆轨迹在通往北郊的几条岔路附近彻底消失在监控盲区。警方只能大致锁定一个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那里有废弃厂区、零散的村落、大片的树林和荒地。

　　沈岩亲自带队，以失踪车辆最后消失的区域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警车、无人机、警犬悉数出动，对每条可能的岔路、每个废弃厂房、每片可疑的林地沟壑进行排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清晨到日暮，再到又一个黎明，搜寻队伍不断扩大，范围一再延伸，但曲婷婷和她的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希望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渺茫，不祥的阴云笼罩在每个参与搜寻的警员心头，尤其是刑侦支队的队员们。曲婷婷的笑容、干练的身影、谈起女儿时的温柔，都成了此刻沉重的回忆和揪心的牵挂。

　　搜救进入第四天下午。一支由派出所民警和武警组成的搜索小队，在北郊一片远离主路、人迹罕至的废弃采石场边缘进行排查。采石场早已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坑洼不平。

　　一名眼尖的武警战士在齐腰深的荒草中，发现了一点不自然的反光。走近拨开杂草，是一辆被刻意推进深坑、并用大量枯枝败叶粗略掩盖的私家车！车牌号虽然被污泥糊住，但车型、颜色与曲婷婷失踪的车辆完全吻合！

　　“发现目标车辆！” 消息通过无线电瞬间传回指挥部。

　　沈岩带着技术队和法医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当遮盖物被小心清除，露出那辆熟悉却又布满灰尘泥浆的车身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车身有多处新鲜的刮擦和凹痕，车窗紧闭。

　　技术队员上前，谨慎地检查车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车门没有锁死。当他们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时，一股浓重的、即使经过几天挥发仍残留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猛地冲了出来。

　　车厢内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场面的老刑警也倒吸一口冷气：驾驶座、副驾驶座以及后座座位上，喷洒状、滴落状、擦拭状的大量暗褐色血迹触目惊心！尤其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以及后座地板，血污最为集中。车内还有明显的挣扎和拖拽痕迹。

　　“血泊主体位置不在车内，但失血量极大……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很可能是转移尸体的工具，或者……”法医老陈面色凝重，没有说下去。

　　沈岩站在车旁，看着车厢内那一片狼藉和刺目的暗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曲婷婷穿走的米色针织衫的一小块碎片，勾挂在后座头枕的金属调节钮上，沾满了已变成黑褐色的血污。

　　“以车辆为中心，辐射搜查！重点寻找新鲜翻动痕迹、拖拽痕迹、掩埋点！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沈岩的声音嘶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搜救队伍立刻展开更细致的地毯式搜索。一个多小时后，在距离弃车地点约三百米外的一处林木更茂密、土质松软的斜坡下，一名牵着警犬的队员发现了异常——一片地面的杂草有被压倒和翻动的痕迹，泥土的颜色也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警犬表现得异常兴奋和焦躁。

　　小心翼翼的挖掘开始了。当覆盖的浮土和枯叶被一层层刨开，一只毫无血色的、属于女性的手赫然露了出来……

　　后续的挖掘证实了最坏的猜想。曲婷婷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此处，身上有多处致命刀伤，死亡时间与失踪时间吻合。她随身物品如钱包、手机等不见踪影，但她的警官证被随意丢弃在尸体不远处，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沈岩站在那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浅坑边，看着静静地躺在泥土中、曾经鲜活温暖的同事、战友，看着她苍白脸上凝固的惊愕与痛苦，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妞妞那声软糯的“沈阿姨”。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痛、愤怒与无力感的洪流猛烈冲击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和燃烧的烈焰。

　　“立案！全面侦查！不惜一切代价，把凶手给我揪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杀气，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

　　曲婷婷的遇害，不仅是一位优秀刑警的陨落，更是对南江警方的公然挑衅与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