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之外》冯子卿

44、第四十四章 从法院

　　从法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抽身，坐进车里，沈岩仍然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浊气，挥之不去。程真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望向窗外却毫无焦距的眼神，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拿出手机。

　　“喂，外婆？嗯，我们刚忙完……对，今天不忙了，我们过来吃饭。……嗯，好，有什么需要我们买着带回去的吗？……不用不用，您别忙活，我们随便吃点就好……好，一会儿见。” 程真的声音柔和，带着抚平毛躁的力量。

　　电话那头外婆欣喜的声音甚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让沈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根弦。她闭了闭眼，反手回握住程真的手，低声说了句：“谢谢。”

　　车子驶向老街巷，城市的霓虹渐渐被熟悉的老旧路灯取代。

　　推开外婆家的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世界的冰冷与残酷隔绝开来。外婆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回来啦？快进来！正好，饭马上好！程真妈妈也在呢，听说你们来，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程真的母亲也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另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温婉：“小沈，真真，快坐。先喝口水。” 她目光敏锐地掠过两人略显疲惫的面容，尤其是沈岩眼底未散的沉郁，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又进了厨房，“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简单的四方桌上很快摆满了家常菜，热气腾腾。外婆不停地给她们夹菜，念叨着：“多吃点，看你们俩，都瘦了！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体……”

　　饭桌上，外婆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们：“我听隔壁张奶奶说，她孙女前阵子看见朋友圈，好像你们前些天出去玩啦？去了个有海有山的地方？怎么都不跟外婆说一声，外婆还能帮你们看看攻略呢！” 语气里带着点被“瞒着”的小小抱怨，但更多的是高兴和好奇。

　　沈岩和程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暖意和淡淡的笑意。那趟旅行，是在连续高压工作后，沈岩硬挤出几天时间，偷偷计划的。她说程真最近太累，需要彻底放松，远离案件卷宗和城市喧嚣。

　　“嗯，是去了几天。”程真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柔和，“一个海边小城，挺安静的。有山，有海，空气也很好。” 她说着，放在桌下的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那里，一枚设计简洁却熠熠生辉的铂金戒指，正悄然圈住她的手指。

　　沈岩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耳根微微发热，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补充：“就……随便走走，看看海，爬爬山。没什么特别的。” 但微微发红的耳廓和语气里那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赧然，泄露了没什么特别背后的真相。

　　外婆人老成精，看着两人之间流动的默契和程真手上那枚之前来吃饭时还没有的、在灯光下微微闪光的戒指，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乐呵呵地说：“出去走走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看看！玩得开心就好！来，尝尝这个鱼，你妈妈刚烧的，鲜得很！”

　　程真的母亲也微笑着给沈岩夹了块排骨：“小沈，多吃点。你们工作压力大，有机会放松是好事。”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旅行转到了家常里短，巷子里的新鲜事，菜市场的物价……没有案件，没有法庭，没有那些令人心寒的算计与罪恶。只有食物的香气，长辈的唠叨，和彼此陪伴的安宁。

　　沈岩默默吃着饭，听着外婆和程真母亲温柔的对话，感受着程真偶尔在桌下轻轻碰触她膝盖带来的安抚，胸口的滞涩感一点点被这平实温暖的氛围化开。窗外是老街巷熟悉的宁静夜色，窗内是橘黄色的灯光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在外面面对多么黑暗的人性、多么沉重的罪恶，这里有外婆念叨、有程真母亲微笑、有程真默默相伴的地方——就是她的锚点，是她能够卸下铠甲、舔舐伤口、然后重新积蓄力量的港湾。而手指上那枚与程真相配的戒指，更是一个无声却坚固的承诺，将她与这份温暖，与身边这个人，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吃完饭，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着外婆看了会儿电视说了会儿话，两人带着程母才告辞离开，先开车将程真母亲送回家，然后返回公寓。

　　路上程真随口问道：“妈，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今天怎么去外婆那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地就转悠到了这边，想着言言外婆也住这边，索性就来看看，本来想着坐一会就回去，言言外婆非说留下来吃饭，这不刚好，你们也回来了，不就碰一块了。”程真母亲说的乐呵呵的。

　　将程真母亲送到楼底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她们才离开。

　　此时车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好点了吗？”程真轻声问。
　　“嗯。”沈岩点点头，主动牵起程真的手，指尖触碰到她无名指上微凉的戒指，心里一片踏实，“回家。”
　　“好，回家。”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驶向她们共同的家。

　　走进公寓，夜风微凉，却已不再刺骨。

　　南江市局刑侦支队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续破获几起大案后，队里难得有了些许喘息的节奏。沈岩正在办公室里审核一份报告，敲门声响起。

　　“进。”

　　推门进来的是队里的女刑警曲婷婷，她业务能力扎实，性格爽利，是队里的骨干之一，和沈岩私交也不错。不过今天，她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她三岁的女儿妞妞。

　　“沈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曲婷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妈临时有事，幼儿园又提前放学，保姆还没到，我就先把妞妞带过来了，保证不吵大家工作。” 她低头对怀里的女儿柔声说，“妞妞，叫沈阿姨。”

　　妞妞一点儿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岩，奶声奶气地喊：“沈阿姨好！” 小手还挥了挥。

　　沈岩平时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柔和了下来。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曲婷婷面前，对着妞妞伸出手：“妞妞，来，让阿姨抱抱？”

　　妞妞看了看妈妈，得到鼓励的眼神后，便张开小手扑向沈岩。沈岩有些笨拙但小心地将这软乎乎的小身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出奇地轻，也出奇地温暖，让沈岩因常年接触罪恶而略显冷硬的心房，瞬间被熨帖了一下。妞妞似乎很喜欢这个看起来有点酷酷的阿姨，伸出小手指好奇地碰了碰沈岩肩章上的星星。

　　“沈阿姨是警察，抓坏人的。” 曲婷婷在一旁笑着解释。

　　“抓坏人！” 妞妞鹦鹉学舌，逗得沈岩嘴角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警车给妞妞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沈支队长，此刻抱着个小娃娃，画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温馨。

　　没过多久，曲婷婷的母亲急匆匆赶来接走了妞妞。小家伙临走时还回头跟沈岩摆手：“沈阿姨再见！”

　　“再见，妞妞。” 沈岩也轻轻摆了摆手。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片刻的童真柔软，仿佛还在空气里残留着。

　　下班后，曲婷婷换下警服，穿了件普通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准备去家附近新开的一家大型仓储式超市采购些日用品和妞妞爱吃的零食。想到女儿，她脚步轻快，心情很好。

　　超市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曲婷婷推着购物车，仔细挑选着商品，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妞妞做她最爱吃的茄汁大虾。她完全没注意到，有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她。

　　那是三个游手好闲、近期手头拮据的混混：阿强、瘦猴、大壮。他们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曲婷婷独自一人，穿着普通，推着的购物车里却放了不少值钱的进口食品和用品，结账时用的钱包看起来鼓鼓的，像只不错的“肥羊”。更重要的是，她开来的那辆十来万的私家车，就停在超市相对偏僻的停车场角落。

　　曲婷婷买完东西，拎着大包小袋走向自己的车。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三个身影猛地从旁边车辆的阴影里窜出。

　　阿强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车里推！瘦猴迅速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大壮则从另一侧挤入副驾驶，同时用一把弹簧刀顶在曲婷婷腰侧！

　　“别动！别叫！乖乖听话，我们只求财！” 阿强压低声音威胁，语气凶狠。

　　曲婷婷心脏狂跳，但长期的刑警训练让她在瞬间的惊恐后，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感觉到顶在腰间的刀尖，余光扫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瘦猴也拿着一把刀。对方有三个人，有武器，硬拼不明智。

　　她被按在驾驶座上，阿强挤在她旁边，控制着方向盘和她的手。车钥匙被抢走。

　　“开车！按我说的走！敢耍花样，立刻捅了你！” 阿强恶狠狠地说。

　　曲婷婷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举起，示意配合：“好，我不动，你们别伤害我。钱都在包里，钱包在副驾那个手提袋里，你们拿走。车也可以给你们。我保证不报警，就当破财消灾。”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抖，示弱以降低对方的戒心。她脑子里飞快转动：稳住他们，找机会脱身，或者记住特征、路线，事后追查。妞妞还在家等她，她绝不能出事。

　　车子被阿强开着，驶出停车场，拐入车流渐少的城郊道路。

　　“算你识相。” 瘦猴在后面哼了一声，开始翻找曲婷婷放在副驾座位上的手提袋。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咖啡色的长款钱包。

　　“嘿，还挺厚！” 瘦猴兴奋地打开钱包，抽出里面的一叠现金，估摸着有小几千。他继续翻找着卡夹，忽然，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质的小本子。他抽出来一看——深蓝色的封皮，警徽图案，翻开，里面是曲婷婷穿着警服的证件照，以及清晰的南江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曲婷婷等字样。

　　瘦猴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尖利起来：“强……强哥！妈的！这女的是警察！！”

　　“什么？！” 阿强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抢过瘦猴递过来的警官证，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清后，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眼神变得无比凶戾和恐慌。

　　大壮也慌了：“警察？！操！怎么绑了个警察？！”

　　车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之前的求财心态被巨大的恐惧和破罐破摔的狠厉取代。

　　曲婷婷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立刻加强语气，试图安抚：“听着！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但我说话算数，钱你们拿走，车也开走，我绝对不追究！我保证！我就是个普通警察，下班买东西而已，我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女儿等我回家！” 她提到女儿，声音带着真实的恳求。

　　“闭嘴！” 阿□□躁地打断她，呼吸粗重，“警察的话能信？放了你？回头你就带着大部队把我们全端了！” 他眼神闪烁，与后座的瘦猴、旁边的大壮交换着眼神。三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事情搞大了，抢劫警察，被抓到就是重罪！不能留活口！

　　“强哥，怎么办？” 瘦猴声音发抖，但眼神也狠了起来。
　　“按我的指示开，”

　　“一不做二不休……” 阿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握紧了手里的弹簧刀，“做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