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之外》冯子卿

34、第三十四章 外婆的

　　外婆的生日那天，老人家执意不肯大操大办，连亲戚都没怎么通知，只私下里跟沈岩念叨：“就咱们自己人，简单吃顿饭，说说话就好。你把程真和她妈妈请来，一起热闹热闹。”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想借着自己生日的由头，让两家长辈正式见见面。

　　沈岩拗不过外婆，和程真商量后，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环境清雅的中餐馆小包间。没有太多人，就外婆、程真母亲、沈岩和程真四个。

　　傍晚，沈岩和程真先去接了外婆。外婆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暗红色锦缎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喜气，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说是自己腌的一点酱菜，让程真妈妈尝尝。

　　到了餐馆包间，程真的母亲已经先到了。她也显然精心准备过，穿着素雅得体的藕荷色针织衫，化了淡妆，气色很好，手里也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给外婆准备的礼物——一条柔软暖和的羊绒披肩，还有一盒适合老年人吃的无糖点心。

　　“阿姨，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程真母亲笑着迎上来，将礼物递上，语气真诚而亲切。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外婆拉着程真的手，上下打量着程真母亲，眼里满是笑意和满意，“程真妈妈，你太客气了。你看你，把程真教得多好，又懂事又能干。”
　　“阿姨您过奖了，小沈才是真的优秀，又稳重又有本事。” 程真母亲连忙说，两位长辈互相谦让着，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沈岩在一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程真则微笑着安排座位，给外婆和母亲倒上热茶。

　　菜是沈岩和程真提前点好的，清淡可口，适合老年人口味。席间没有太多客套的祝酒词，更多的是随意的家常聊天。

　　外婆讲起沈岩小时候的糗事，比如偷吃她刚做好的年糕烫得直跳脚，或者为了抓小偷翻墙把裤子划破。“这孩子，从小胆子就大，主意正，就是不太会照顾自己。” 外婆说着，慈爱又略带嗔怪地看了沈岩一眼。

　　沈岩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给外婆夹了块清蒸鱼：“外婆，吃菜。”

　　程真母亲则笑着接话：“有主意好，现在这社会，就得有主见。小沈工作那么出色，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不容易。” 她也讲了些程真小时候念书认真、性子静的事，语气里满是骄傲，但也不无心疼，“就是有时候太拼了，跟她爸爸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真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岩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长辈们看似在“揭短”，实则字里行间都是疼爱和了解。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她们两人身上。外婆拉着程真的手，轻轻拍着：“程真啊，岩岩这孩子，脾气直，有时候可能不太会说话，心思还是好的。以后啊，你们互相多照应着点。她工作危险，你多提醒她注意安全；你工作也忙，让她……嗯，多学着照顾人。” 外婆本来想说“让她照顾你”，但想到沈岩那“厨房杀手”的属性，临时改了口。

　　程真母亲也温和地说：“小沈，真真有时候做事太讲究条条框框，你别嫌她啰嗦。你们俩，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正好互补。在一起啊，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

　　这些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正式的认可都更让人心安。沈岩认真地点点头：“阿姨，外婆，你们放心。我会注意安全，也会……尽量学着照顾程真。” 后面半句她说得有点勉强，但态度是诚恳的。

　　程真也柔声道：“外婆，妈，我们都长大了，会处理好工作和生活，互相扶持的。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别为我们太操心。”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舒畅。外婆和程真母亲聊起了养生、菜价、社区的趣事，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姐妹。沈岩和程真则负责添茶布菜，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属于家庭的平和暖意。

　　饭后，沈岩和程真分别送两位长辈回家。先把程真母亲送到楼下，程母母亲拉着沈岩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按时吃饭”，才转身上楼，程真也跟了下去，送母亲上楼才放心。

　　车上只剩下外婆和她们俩。外婆坐在后座，满足地叹了口气：“程真妈妈人真好，通情达理。看到你们这样，外婆就真的放心了。”

　　沈岩从后视镜里看了外婆一眼，灯光下，外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恬静的笑意。她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家人的认可与祝福，是她们关系里最坚实的一部分。

　　送外婆到家，安顿好，回到自己的公寓，夜已深了。

　　“今天……挺好的。” 沈岩靠在沙发上，对正在泡茶的程真说。
　　“嗯，外婆和我妈好像很投缘。” 程真端着两杯花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以后，她们说不定会经常约着一起去逛公园、买菜了。”
　　想到那个画面，沈岩嘴角也弯了弯。两个最关心她们的长辈能相处融洽，比什么都好。

　　程真轻轻依偎进沈岩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和一丝清爽的皂香。“感觉……好像更真实了。” 她轻声说，“以前是我们两个人，现在……好像真的有了一个更完整的家的概念。”

　　沈岩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嗯。” 她应了一声，简单的音节里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外婆生日家宴的温情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南江市晴朗的天空下，骤然炸响了代表灾难与恐慌的惊雷。

　　周六上午，阳光正好。位于老城区的清风社区公园一角，供居民健身的简易器材区突然传来一声并不算特别剧烈、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声！伴随而来的是一小股黑烟和飞溅的金属碎片。

　　当时在附近锻炼的人不多，但仍造成一死两伤。死者是一位晨练的老人，伤者包括一位被碎片击中的妇女和一位受到惊吓摔倒骨折的老伯。

　　现场一片狼藉，健身器材被炸毁，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技术队和排爆专家迅速赶到。初步勘查表明，□□是自制□□混合金属填充物，被伪装成丢弃的饮料罐，放置在健身器材下方，用某种定时或远程触发装置引爆。威力不大，但足以在近距离造成致命伤害。

　　“选择社区公园，非高峰时段，但仍有固定人流……凶手在测试，还是在……挑衅？” 沈岩蹲在爆炸坑边缘，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焦黑的土壤，眼神冰冷。这是她正式接任支队长后遇到的第一起恶性公共安全案件，压力不言而喻。

　　市局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专案组，沈岩任组长。调查迅速展开：
　　1. 现场物证：收集所有爆炸残留物，分析炸药成分、填充物来源、触发装置类型及可能的生产/购买渠道。
　　2. 监控追踪：调取公园及周边所有监控，排查案发前后携带可疑物品或行为异常的人员。
　　3. 社会关系：调查死者与伤者的社会背景，寻找可能的私人恩怨。
　　4. 预警与巡逻：加强全市公共场所，尤其是公园、广场、公交站点等地的安全巡逻和可疑物品排查，通过媒体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然而，没等警方理出头绪，更剧烈的爆炸接踵而至。

　　仅仅两天后，周一早高峰时段，城南一个客流量中等的公交枢纽站台，一个被遗弃在候车长椅下的帆布背包突然发生爆炸，这次爆炸的威力远胜于前一次，□□中似乎添加了更多助燃剂和破片！

　　巨响和火光瞬间吞噬了站台一角！当时正值上班高峰，站台上候车的市民较多，爆炸造成三死七伤，其中两人伤势危重！现场惨不忍睹，破碎的广告牌、扭曲的金属框架、焦黑的地面以及飞溅的血迹，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地狱图景。恐慌情绪通过社交媒体和目击者口述迅速蔓延，市民人心惶惶，不敢在公共场所长时间停留。

　　“升级了……” 沈岩站在被封锁的、弥漫着焦糊味的站台前，耳边是伤者的呻吟、家属的哭嚎和媒体嘈杂的追问。她脸色铁青，左肩的旧伤仿佛也感受到了压力，隐隐作痛。“炸药量、填充物、选择的时间和地点……都在升级。他在适应，在炫耀，在……向我们示威！”

　　技术队的初步报告更令人心惊：两次□□的基础成分相同，但第二次的配比更精良，触发装置也更隐蔽。凶手具备一定的化学知识和动手能力，并且在快速改进。

　　沈岩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墙上挂着南江市地图，两个爆炸地点被醒目的红圈标注。来自上级的限期破案压力、社会舆论的滔天巨浪、支队内部紧绷的神经、以及对下一次爆炸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生的深深忧虑，如同几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这个新任支队长的肩头。

　　程真推门进来，被烟雾呛得轻咳了一声，走过去打开窗户。她看着沈岩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没有说安慰的套话，而是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在她面前。

　　“这是近五年来，全市涉及□□，包括非法制造、储存、使用的所有治安和刑事案件记录，以及相关前科人员的名单。”程真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还有，我对比了两次爆炸案的公开信息，以及凶手可能想要达到的效果。他选择的地点，从相对僻静的社区公园角落，到早高峰的公交站台，造成的伤亡递增，社会影响急剧扩大。这不仅仅是报复社会，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展示和挑衅。他在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甚至可能在享受这种制造恐慌、让警方疲于奔命的过程。”

　　沈岩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机呢？仇视社会？对某些政策不满？还是单纯的反社会人格？”

　　“都有可能。但如果是单纯的反社会人格随机作案，模式可能更难以预测。而他现在的升级和地点选择，显示出一定的目的性——测试威力、扩大影响、挑战警方。”程真分析道，“我们需要从□□来源、凶手可能具备的知识技能、以及其可能想要表达的诉求这几个方向交叉排查。另外，凶手很可能在暗中观察警方的反应，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调查的范围内。”

　　沈岩点点头，程真的分析帮她理清了一些纷乱的思绪。她拿起对讲机，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小组注意，重新调整排查方向：一、重点筛查所有能接触化工原料、电子元器件、特别是拥有小型加工设备或场地的人员；二、梳理所有因拆迁、纠纷、行政处罚等可能对社会强烈不满的人员，尤其是近期有异常举动或言论的；三、排查两次爆炸点周边，案发前长时间滞留、反复出现或携带可疑物品的可疑人员，不限于监控，包括走访周边商户、住户；四、技术队，加快对爆炸残留物的精细分析，我要知道那些填充金属碎片的来源，哪怕是一颗螺丝钉的产地！”

　　她放下对讲机，看向程真，眼中是熟悉的锐利，但也带着一丝只有程真能看出的、被压力磨砺出的狠劲：“这是冲着我来的上任礼啊。不管他是谁，想干什么，我都要在他炸响第三声之前，把他揪出来！”

　　程真握住她冰凉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整个支队，还有我，都在。”

　　窗外，城市依旧在运转，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连环爆炸案的阴云笼罩着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