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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房间内 ...

  •   房间内,孙建国被抬上担架,他的妻子也被唤醒,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现场勘查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

      沈岩和程真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窗外暴雨如注。她们都没有说话,刚才周平那几句话带来的冲击仍在回荡。

      “人格解离……副人格作案,主人格完全不知情……” 程真低声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困在同一具身体里的……两个人。一个是最平凡的劳动者,另一个……是自诩审判官的连环杀手。”

      沈岩深吸一口气,雨水和血腥味混合着涌入肺腑。“无论如何,这具身体实施了犯罪,差点又杀了一个人。法律必须做出回应。但……” 她看向程真,“审讯和定罪的过程,将会完全不同。我们得先弄清楚,周平和他衍生的另一个人格,到底是怎么回事。”

      临时羁押室的铁门打开,周平被带了进来。他换上了统一的灰色羁押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动物般的恐惧和茫然,与昨夜那个冷静残忍的人判若云泥。

      他被安置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身前,身体不住地轻微颤抖,目光慌乱地扫视着冰冷的墙壁、单面镜,最后落在走进来的沈岩和程真身上。

      “我……我为什么在这里?”周平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我昨天……昨天明明在睡觉……” 他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前夜熄灯入睡的时刻。

      沈岩和程真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主人格确实对副人格的行为毫无记忆。

      “周平,冷静一点。”程真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现在在南江市局。昨晚,在兴华路17号筒子楼,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袭击未遂案件,现场证据和目击者指认,都与你有直接关联。”

      “袭击?筒子楼?”周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摇头,“不可能!我根本没去过那里!我下班就回家了,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你们可以去问我工友,问我房东!我怎么可能去袭击别人?还是筒子楼?我送水都不怎么去那片老楼啊!” 他的辩解急切而混乱,充满了被冤枉的恐慌。

      沈岩将几张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包括他被抓捕时戴着手套、手持绳索勒住孙建国的瞬间抓拍,以及他潜入筒子楼外墙攀爬的模糊监控截图。“看清楚,这是不是你?”

      周平看到照片,如同被雷击中!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个人……穿的衣服……是有点像……但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怎么会爬楼?我从小就怕高!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冒出冷汗,开始语无伦次。

      他的反应太真实了。那不是罪犯在铁证面前的狡辩,而是一个人的认知世界被完全颠覆时的崩溃前兆。

      程真示意沈岩稍安勿躁。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具有威胁性,声音放得更缓:“周平,别着急。我们也在努力弄清楚真相。你能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从你回家到醒来在这里,这中间的事情,你记得多少?任何细节都可以。”

      周平抱着头,努力回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就记得……雨很大,打雷……我有点心慌,早早就躺下了……然后……然后就是好像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很累……再醒来,就在……在这里了。” 他抬头,眼中蓄满泪水,“警察同志,程律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冒充我?还是我……我梦游了?”

      “梦游不会让你熟练地撬窗、爬楼、还带着专门的工具去袭击一个特定的人。”沈岩冷静地指出,但语气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凌厉。她也开始接受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不知情这个离奇的事实。

      程真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点:“你说下雨打雷,你心慌?你一直害怕下雨打雷吗?”

      周平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嗯……从小就怕。一到打雷下雨,就……就特别难受,心慌,想躲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小时候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吗?和下雨打雷有关的?”程真循序渐进地引导,声音像温和的流水。

      周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没……没什么……”

      “周平,”程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量,“我们知道你小时候,父亲对你和母亲不太好。” 这是从外围调查和走访周平老家得到的信息。

      这句话仿佛触碰了某个开关。周平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深切的痛苦和……一种压抑已久的恐惧。他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否认。

      “是不是……下雨的时候,尤其打雷的时候,情况会更糟?”程真小心翼翼地假设,根据另一个人格只在雨夜行动的规律,以及周平对雨夜的恐惧反应。

      周平的防线似乎被这句话击穿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我爸……他是在工地干零活的。下雨天,没活干,赚不到钱,心情就特别差……喝得更多……回来就……就打我妈,有时候也打我……骂我们是累赘,是扫把星……雷声越响,他打得越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时隔多年仍未散去的战栗:“我……我那时候小,怕得要死……每次都躲进家里那个放杂物的破柜子里……捂着眼睛,捂着耳朵……但还是能听到妈妈哭,听到他骂……还有雷声……轰隆隆的,好像天都要塌了……”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尘封的、布满灰尘和恐惧的记忆碎片。狭小黑暗的柜子,母亲压抑的哭泣,父亲狂暴的吼叫和拳脚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雷雨交加……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幅童年地狱的图景。

      沈岩和程真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长期的暴力恐惧,与特定环境形成强烈的条件反射和情感联结。对暴力的憎恨、对弱小者的无力保护感,在极端压抑下,可能催生出一个极端相反的、拥有力量去惩罚施暴者的人格。而雨夜雷声,则成了唤醒这个人格的钥匙。

      另一个人格所审判的,或许不仅仅是他选定的那些家暴男,更是他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反抗的、在雨夜柜子里瑟瑟发抖的父亲形象。每一次杀戮,都是对童年噩梦的一次血腥报复和扭曲的拯救。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周平的主人格情绪崩溃,被带下去休息并接受初步的心理评估。

      回到办公室,沈岩和程真都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所以,另一个人格是他童年创伤的产物,一个在雨夜被激活的复仇幽灵。”沈岩揉着额角,“主人格周平,是那个一直被困在柜子里的小孩。他承受了痛苦,却对由此衍生的怪物一无所知。”

      程真点头:“典型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创伤后应激反应的极端表现。另一个人格拥有独立的行为模式、认知和记忆,甚至可能拥有主人格不具备的技能,如攀爬、反侦察意识。他只在特定触发条件下出现,完成他自认的使命后,又将控制权交还,不留痕迹。”

      “法律上怎么办?”沈岩皱眉,“实施犯罪的是另一个人格,但身体是周平的。周平本人,至少在意识层面,是无辜的,甚至可能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受害者。”

      “司法精神病学鉴定会至关重要。”程真说,“需要确定他在作案时的刑事责任能力。但无论如何,这具身体具有极高的社会危险性,必须被强制医疗和严密监管,防止另一个人格再次出现。” 她叹了口气,“这对周平的主人格来说,也是残酷的。他不仅要面对自己可能是杀人犯的指控,还要被迫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黑暗、最破碎的部分。”

      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沈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恢复的行人车辆。

      “至少,我们阻止了这一次。”她轻声说,“至少,孙建国活下来了。那个可能的下一个受害者,也暂时安全了。”

      程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但这个案子留下的问题,比抓住一个连环杀手更多。关于创伤,关于人格,关于罪责与无辜的界限……” 她顿了顿,“也关于,我们该如何预防下一个周平的出现。”

      经过一系列严谨而复杂的司法程序,包括多次、由不同权威机构参与的司法精神病学鉴定,周平一案终于走到了法律层面的终点。

      鉴定报告结论一致且明确:被鉴定人周平,在实施涉嫌故意杀人、杀人未遂等犯罪行为时,处于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发病状态。其副人格具有完全独立的认知、情感和行为模式,在特定环境触发下出现,并支配身体实施暴力行为。主人格周平对副人格的行为完全无记忆、无意识,不具备控制能力。因此,认定周平在涉案时无刑事责任能力。

      然而,鉴定同样指出,周平的身体及其潜在的人格具有极高的社会危险性,其副人格的触发条件相对明确但难以绝对规避,一旦再次触发,极有可能继续实施严重暴力犯罪。

      基于《刑法》相关规定,以及“治病救人”与“保卫社会安全”相结合的原则,法院最终作出判决:周平不负刑事责任,但依法决定对其强制医疗。他将被送往指定的、具备高戒备条件和专业治疗能力的司法精神病强制医疗所,接受不定期的隔离治疗和严密监管。治疗目标在于:首先,确保公共安全,防止副人格再次出现危害社会;其次,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尝试对主人格周平进行心理干预和创伤治疗,尽可能帮助他整合人格,理解自身状况,尽管医学上对此类重度解离障碍的治愈前景持谨慎态度。

      判决书送达的那天,沈岩和程真都在办公室。没有庆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如释重负与深切悲哀的复杂情绪。

      “至少,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沈岩看着那份加盖了法院鲜红印章的文书,声音有些低沉,“强制医疗所会二十四小时监控,雨季会有特殊防护措施。他……没有机会再出来了。”

      程真轻轻抚过卷宗封面,“周平”两个字写得工整却无力。“对他主人格来说,这或许是最残酷也最温和的结局。他不用在监狱里为自己毫无记忆的罪行服刑,但他的一生,可能都要在医疗所的围墙内,与那个自己都不知道的魔鬼共存,接受无尽的治疗和监控。” 她顿了顿,“法律在这类极端案件面前,能做的似乎只有划出一条底线——制止危害,然后,将问题交给时间和医学。这很无奈,但也许……这就是目前我们能给予的,最具备温度的公正:不惩罚无辜的灵魂,但绝不放过危险的身体。”

      沈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这个案子让我想了很多。我们抓过穷凶极恶的歹徒,斗过高智商的变态,但周平……他让我觉得,有些罪恶的种子,早在我们看到罪恶之花以前,就已经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因为太多的忽视、暴力和无助,畸形地种下了。那个副人格是果,而周平的童年,还有这个社会对家庭暴力时常的漠视和无力,才是因。”

      程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所以我们做的,不仅仅是在罪行发生后追凶,你的坚持,让犯罪被阻止;而我们的工作,也应该包括让更多人看到‘周平们’的困境,推动建立更有效的家庭暴力干预机制、儿童保护网络和心理救助体系。也许,这样才能在未来,减少一些周平的诞生。”

      沈岩反手紧紧握住程真的手,汲取着那份理解和力量。“嗯。这条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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