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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酝酿了 ...

  •   酝酿了数日的湿气终于达到临界点。傍晚时分,天际传来第一声闷雷,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稀疏,迅速连成一片滂沱的雨幕,将整个南江市笼罩在嘈杂而潮湿的黑暗之中。

      负责监控周平出租屋的侦查员小陈,裹着防风外套,窝在对面居民楼一个早已废弃的报刊亭阴影里。连续数月枯燥的盯梢,加上近期毫无异常的报告,让人的神经难免有些松懈。他看到周平房间的灯在晚上九点半左右准时熄灭,窗户陷入黑暗,与过去无数个夜晚并无不同。

      雨越下越大,砸在报刊亭破旧的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小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掏出对讲机,准备例行报告:“目标已熄灯,疑似就寝,无异常……”

      出租屋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床铺上空无一人。

      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镜中那张属于周平、却挂着完全不属于他的冰冷笑容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雨水和土腥味,让他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欢呼雀跃。压抑了整整一个旱季的工作欲望,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鼓胀,急需一个突破口。

      “久违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嘶哑而满足,“那些垃圾……应该又积累了不少吧。”

      他不需要回忆,那些在日复一日的送水途中,偶然瞥见的淤青,听到的压抑哭泣,感受到的恐惧颤栗……早已被他分门别类,刻印在脑海深处。就像猎手记住猎物的巢穴。

      今晚的目标,早已选定。一个住在老式筒子楼里的男人,孙建国。周平上周给他家送水时,恰好碰到他醉醺醺地回家,对着门口怯生生的妻子骂骂咧咧,甚至推搡了一下。他当时就闻到了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暴力气息。他记下了门牌号,评估了环境——楼栋老旧,住户复杂,隔音极差,但监控稀缺,雨夜更是绝佳的掩护。

      “刚好赶上雨季开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算是……开门红。”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手套、特制绳索、清洁工具……一切就绪。然后,他像一道真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出租屋后窗翻出,融入瓢泼大雨之中。

      话音未落,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楼下巷口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雨太大,视线模糊,他起初以为是流浪猫或者被风吹起的垃圾袋。但职业本能让他心头一紧,立刻举起夜视望远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黑影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步态沉稳,目标明确,与周围在雨中仓皇奔跑或躲避的行人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那身影的轮廓、身高、走路的姿势……

      小陈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

      那件深色的、几乎融入夜雨的连帽衫……那略微佝偻却又带着某种奇特力量的肩背线条……是周平?
      可是房间灯刚灭!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出来的?后门?窗户?他要去哪里?

      所有松懈感被瞬间飙升的肾上腺素冲刷得一干二净。小陈立刻将对讲机凑到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各单位注意!目标周平异常!重复,目标周平异常!已离开住处,正沿兴华路向北移动!身穿深色连帽衫!请求立刻支援跟踪!雨太大,我跟上去,保持通讯!”

      小陈冒着大雨,远远地吊在周平身后。雨水模糊了视线,地面湿滑,跟踪难度极大。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凭借对道路的熟悉和偶尔闪过的身影判断方向。同时,他不断通过加密频道汇报位置和动向。

      沈岩在指挥中心接到消息的瞬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果然是他!” 她立刻下令,“所有附近待命小组,向目标方向靠拢!注意隐蔽!交通组,排查兴华路以北方向所有路口监控,寻找匹配身影!通知程律师!准备车辆,我马上到现场!”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猎物终于出现的兴奋,以及深切的担忧——周平正在前往下一个目标的路上!必须阻止他!

      程真在公寓也接到了紧急通知,她立刻换上便于行动的衣服,抓起车钥匙和随时备好的案件资料包,冲入雨夜。她一边开车赶往沈岩提供的汇合区域,一边大脑飞速运转。难道那个他真的苏醒了?那个冷静、残忍、自诩审判者的副人格。他的目标是谁?还是名单上的其他人?

      周平对身后的追踪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审判上。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穿过昏暗的小巷,绕过积水的洼地,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直奔那栋熟悉的老旧筒子楼。

      筒子楼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楼里隐约传来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以及……某层楼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和摔打东西的闷响。

      他在楼洞口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加深了。他抬起头,目光锁定三层某个没有亮灯的窗户——那是孙建国家的厨房窗户,正对着通风天井,是他观察好的切入点。

      他如同壁虎般,借助外墙斑驳的砖缝和锈蚀的排水管,开始向上攀爬。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送水工。

      小陈远远看到目标消失在楼洞口,心急如焚,立刻汇报:“目标进入兴华路17号老筒子楼!重复,目标进入楼内!请求立刻封锁该楼出入口!”

      沈岩的车咆哮着冲破雨幕,正在急速接近。程真的车也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警方的包围网正在快速收缩。

      而在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后面,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撬开了窗栓,滑入充满油烟和淡淡霉味的厨房。冰冷的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摊深色的水渍。他摘掉湿透的帽子,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寒光的眼睛。

      客厅里,男人粗暴的吼叫和女人低低的啜泣声清晰可闻。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根特制的尼龙绳,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如同刽子手检查他的刑具。他舔了舔被雨水浸得冰凉的嘴唇,喉咙里发出近乎愉悦的、细微的哼声。

      “垃圾清理时间……” 他无声地吐出这句话,向着声音的来源,迈出了死亡的一步。

      楼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的喧嚣。沈岩跳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拔出手枪,眼神如电,对着通讯器厉声喝道:“行动!封锁所有出口!疏散居民!小心,凶手极度危险,可能持有凶器!”

      “砰——!”

      沈岩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室内所有的声音。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将狭小客厅里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眼前的一幕让冲进来的警察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穿着廉价睡衣的女人倒在墙角,额头有血迹,昏迷不醒。而客厅中央,一个身穿深色连帽衫、戴着劳保手套的男人,正以一个标准的绞杀姿势,用尼龙绳死死勒住另一个男人的脖颈!被勒住的男人脸色已经憋成可怕的猪肝色,眼球凸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的绳索,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已然濒临死亡!

      “警察!放开他!立刻!” 沈岩的枪口稳稳指向施暴者,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压抑的室内显得冰冷而极具穿透力。

      周平的动作猛然顿住。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察,以及被手电光勾勒出冷峻轮廓的沈岩。他眼中那疯狂的、属于审判者的炽热光芒,在接触到现实强光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先是凝固,随即猛地爆发出一种极致的惊愕、荒谬和……被彻底冒犯的暴怒。

      他并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勒得更紧了一瞬,仿佛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孙建国发出最后一声濒死的嗬嗬声。

      “放开他!否则开枪了!” 沈岩向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身后的队员也齐齐上前,形成压迫。

      周平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孙建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控制住瘫软的孙建国,检查他的状况并呼叫救护。另外几人迅速上前,将周平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利落地铐上手铐,并搜走了他身上的绳索、手套和其他可能用于清理现场的工具。

      在整个被制服的过程中,他没有剧烈挣扎,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穿透性的冰冷和困惑,牢牢锁在沈岩脸上,然后又扫过随后跟进来的、脸色凝重但目光锐利的程真。

      “你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周平平时的唯唯诺诺,而是那个低沉沙哑、充满讥诮和难以置信的腔调,“……是怎么盯上我的?”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却努力昂着头,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甘屈服的野兽。“现场我明明清理得很干净……每一次,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手艺的自信,以及计划被彻底打破的暴怒,“你们不可能通过常规调查找到我!”

      沈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眼神比雨水更冷:“天网恢恢。你以为利用雨夜、清理现场就能永远隐形?你挑选目标的模式、你作案手法的进化,都在给我们画图。而送水工的身份,让你能看到太多家庭的背面。”

      周平嗤笑一声,眼神中充满鄙夷:“模式?进化?你们这些只会看表面证据的蠢货,懂什么真正的清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近乎怜悯的嘲讽,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沈岩和程真耳中:“况且……那个只会扛水桶、数着几毛钱、做梦都怕丢工作的傻子……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雨夜的喧嚣,也瞬间击中了沈岩和程真的思维!

      程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看向沈岩,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人格分裂! 不是伪装,不是撒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另一个人格!

      眼前这个冷静、残忍、逻辑清晰、甚至带着扭曲骄傲的周平,与之前问询时那个紧张、麻木、一问三不知的送水工周平,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毫不知情!

      “你说什么?傻子是谁?” 沈岩强压住心头的震撼,厉声追问,试图确认。

      周平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了然的笑容,仿佛看穿了她们的震惊。他不再回答关于傻子的问题,而是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观众宣告:“可惜了……还差一点,就能彻底清理掉这个垃圾……不过没关系,垃圾总会再出现的……只要雨还在下……”

      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那种掌控一切的锐利光芒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疲惫。

      “带走!立刻送医院,安排精神鉴定和严密看管!” 沈岩当机立断,对队员下令。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的状态可能不稳定,必须尽快控制,并确认主人格周平的状态。

      警察将其从地上拖起来。就在被押出房门,经过沈岩和程真身边时,他忽然又转过头,用最后一丝属于另一个人格清醒的眼神,看向程真,沙哑地说:“律师?你……有点意思,比那些只会和稀泥的强点。可惜,你也救不了那些活在地狱里的女人……只有我,才能给她们真正的安静……”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不再言语,任由警察将他押入雨幕中的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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