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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刘洪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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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涛的妻子很快被接到现场附近询问。与之前两位死者家属的反应模式惊人地相似——惊恐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麻木与疏离。她承认刘洪涛有时酒后脾气暴躁,两人常争吵,但坚称不知道他和谁有如此深仇大恨。对于丈夫的死,她的悲伤显得克制而疲惫,仿佛长期的精神消耗已经让她无力承担更剧烈的情绪波动。
“三个了。”回到临时设在物业办公室的现场指挥部,沈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同样的目标特征,同样的作案时机,同样的事后清理,同样……家属那种诡异的平静。”
程真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受害者的名字,并在旁边标注了关键信息:“张建军——刀刺,雨夜小巷;陈志远——勒毙,雨夜家中;刘洪涛——勒毙,雨夜停车场。手法从混乱到熟练,地点从户外公共区域到半私密再到更私密的停车场……凶手的技艺在进步,胆子也越来越大,或者说……越来越有把握。”
她转身面对专案组成员:“他在有意识地筛选和惩罚他认定的罪人。这不是随机杀人,是带有强烈个人道德评判的连环作案。我们必须尽快找出他的筛选标准和信息来源!”
调查方向再次调整和聚焦:
1.三名受害者分属不同社会阶层和居住区域,寻找他们的生活交集点变得至关重要。是否都曾使用过同一家家政公司?是否在同一家健身房、理发店、超市消费过?是否都曾因纠纷报过警,尤其是家庭纠纷?警方信息系统中是否存在三条报警记录的交叉点?
2.凶手如何能如此了解三个家庭的内部矛盾?他很可能有一个能够合法、频繁且不引人注意地接近不同家庭的职业或身份。送报员?快递员?外卖员?物业维修工?社区工作人员?抑或是……能听到邻居争吵的相邻住户?
3.凶手似乎对雨夜有特殊偏好,或是利用雨声掩盖动静,或是某种心理触发机制。排查三名受害者所在小区及周边,是否有在雨夜频繁出现、行为异常的可疑人员或车辆。
4.改变询问策略,以提供保护和心理支持为切入点,尝试与受害者妻子建立更多信任,挖掘更深入的细节,尤其是丈夫可能在外结怨、或近期是否察觉到被跟踪、被注意的异常情况。
压力空前巨大。连环杀手持续作案,媒体已经捕捉到风声,关于“雨夜私刑者”的传闻开始散播,引发了一定程度的社会恐慌,尤其是那些家庭关系紧张的中年男性群体。
沈岩站在翠湖苑停车场入口,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和再度积聚的乌云,仿佛能闻到下一场雨带来的血腥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能让他再有下一次了。”她对身边的程真,也像是对自己说道,声音低沉而决绝,“无论他躲在哪里,扮演着什么角色,都必须把他挖出来!”
程真点了点头,目光同样坚定。她们知道,她们得与时间赛跑。
随着对三名受害者社会关系和生活轨迹交叉比对的深入,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交集点逐渐浮现——三名受害者居住的小区或工作单位附近,都有一家名为清泉的连锁水站服务网点覆盖。而进一步筛查这些区域频繁活动的送水人员时,一个名字进入了警方视野:周平。
他是清泉水站的老员工,负责配送的区域恰好涵盖了三位受害者所在的片区。根据送水记录和同事回忆,周平确实曾给张建军租住的老旧小区送过水,也给陈志远和刘洪涛所在的小区送过水,但他负责的客户众多,这本身并不构成直接证据。
然而,考虑到凶手可能需要一个能合理、频繁且不引人注意地接近不同家庭、观察内部情况的身份,送水工无疑是一个完美的掩护。周平的体貌特征也与根据现场痕迹推测的凶手侧写有一定吻合度。
基于这些疑点,沈岩决定对周平进行正式问询。
问询室灯光柔和,但气氛依旧严肃。周平被请来时,显得十分紧张和局促。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面的沈岩和程真,完全是一副底层劳动者面对公权力时常见的不安模样。
“周平,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沈岩开门见山,语气平稳但带着审视。
周平慌乱地摇头:“不、不知道……警察同志,我……我犯什么事了?”
“别紧张,只是了解些情况。”程真开口,声音比沈岩温和许多,“你送水的工作,平时很辛苦吧?都送哪些区域?”
周平稍微放松了一点,结结巴巴地报出了自己负责的几个小区名字,其中包括三名受害者所在的区域。
“这几个小区里,有没有印象比较深刻的客户?比如……脾气不太好的,或者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的?”沈岩引导着。
周平努力回想,眉头皱起:“这个……送水就是送水,一般把水送到门口,收了钱就走。客户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也不好多问。” 他回答得很实在,符合一个谨小慎微的送水工形象。
“那这几位,你有印象吗?”沈岩将张建军、陈志远、刘洪涛的照片依次推到他面前。
周平仔细看着照片,脸上露出困惑和努力辨认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他指着陈志远的照片犹豫地说:“这位……好像有点眼熟,可能送过水?记不清是哪家了……其他两位,没什么印象。” 他的反应很自然,像是每天面对太多面孔而产生的模糊记忆。
沈岩和程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岩继续追问:“最近这几次下雨的晚上,你都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周平更加紧张了,他掰着手指头回忆:“下雨天……一般下班就回住处了,有时候跟工友在小馆子吃点饭,喝点小酒……大部分时间就在屋里看看电视,睡觉。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出啥事了?跟我有关系吗?” 他的声音带着恐慌,不像是伪装。
程真仔细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周平的紧张是弥漫性的,是对身处问询室环境的本能反应,而非针对某个具体问题。他在回忆时眼神飘忽,是典型的努力搜索记忆的表现,没有刻意编造的痕迹。最关键的是,当看到受害者照片和询问雨夜行踪时,他眼中只有迷茫和害怕,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闪躲或那种属于知情者、甚至属于审判者的冷漠或嘲弄。
接下来的问询,周平提供了他几个雨夜大致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无法精确到每分每秒,但也无明显破绽。他的经济状况、人际关系简单得近乎透明,没有动机,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与受害者有私人恩怨。
问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周平如释重负又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你怎么看?”沈岩问程真。
程真沉吟片刻:“他很紧张,但紧张得很真实。反应、记忆、情绪,都符合一个被意外卷入调查的普通劳动者的心理状态。最重要的是,我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愤怒、偏执或者掌控感——这些应该是那个人的核心特质。他只有疲惫、小心,和一点点被生活压弯的麻木。”
沈岩也点了点头:“我也有同感。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不铁,但他的反应不像在撒谎。而且,如果他是凶手,心理素质未免好得过分了,能在这短短一个多小时的询问里,扮演得如此天衣无缝,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她揉了揉眉心,“至少目前,我们没有理由将他列为重点嫌疑人。排查方向,可能还是要放在其他能接触家庭内部信息,且自身有强烈反家暴动机的人身上。”
周平就这样暂时从警方的重点名单上滑过。他回到自己拥挤的出租屋,心有余悸地灌了一大杯凉水,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想不通警察为什么会找上自己。他努力回忆着那几个受害者的脸,隐约的熟悉感让他有些不安,但很快就被明天还要早起送水的现实压力冲淡了。他叹了口气,躺到床上,很快就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连绵的春雨终于收歇,对于大多数市民而言,困扰多日的潮湿和阴郁散去,是件好事。但对于“雨夜审判者”连环杀人案专案组,尤其是对沈岩来说,这晴朗的天气却意味着另一种沉重——凶手似乎随着雨季的结束,一同消失了。
距离刘洪涛在地下停车场遇害,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没有新的类似案件发生。那个在雨夜中如同幽灵般出没、精准惩戒家暴者的身影,仿佛人间蒸发。
沈岩几乎住在了办公室。结案报告早已写完,但“雨夜审判者”的档案,在她心里远远没有合上。白板上三名受害者的照片、现场图、线索链依旧钉在那里,只是旁边多了许多问号和被打叉的排查方向。她像一头因猎物踪迹突然断绝而焦躁不安的猛兽,反复在有限的线索笼子里打转。
她重新审视每一个细节:张建军小巷里凌乱的刀伤,陈志远家中利落的勒痕,而刘洪涛勒死在停车场……凶手在进化,在不停的完善。可为什么突然停了?是察觉到了警方的逼近?是满足了?还是……外部条件改变了?
“雨……”沈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干燥的街道,喃喃自语。程真之前关于凶手可能对雨夜有特殊偏好或依赖的分析,此刻显得尤为刺眼。难道凶手真的只在雨夜行动?这是一种心理触发机制,还是单纯的利用天气掩护?
她命令手下扩大时间范围,筛查在过去几年所有雨夜发生的、未破获的袭击或杀人案,尤其是涉及家庭纠纷的,试图寻找更早的练习痕迹。同时,她也不死心地继续深挖三名受害者更隐蔽的社会关联,哪怕是最微弱的交集点,比如是否都曾在同一家深夜营业的便利店买过烟,是否都曾光顾过某个特定的洗车行……工作量巨大且希望渺茫,但她不肯放弃。
压力不仅来自案件本身。上面虽然肯定了她前期的侦查工作,但长时间没有进展,加上社会舆论因凶手消失而逐渐平息,某种冷处理的暗示也开始隐约浮现。沈岩的左肩旧伤在持续的高压和焦虑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眼底的红色血丝和越来越冷硬的嘴角线条,泄露着她的状态。
与沈岩那种近乎燃烧自己的追索不同,程真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她将三个案子的所有卷宗、笔录、物证照片、技术报告在书房里铺开,如同进行一场漫长而精细的拼图游戏。她不急于寻找新的突破口,而是试图在已有的碎片中,看清那个隐藏人格更完整的轮廓。
她反复阅读现场报告中关于凶手行为模式的描述,尤其是那些矛盾之处:极端的愤怒与极致的冷静并存;对受害者家庭内部情况的了解与近乎零社会关联的隐藏身份;选择雨夜的“浪漫化”或“实用化”动机……她尝试构建更细致的心理画像,思考什么样的童年创伤、什么样的现实刺激,会催生出如此分裂又执着的审判者人格。
同时,她也密切关注着沈岩。她看到沈岩越来越沉默,烟抽得越来越凶,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她会在深夜端一杯热牛奶去办公室,强行关掉沈岩面前的电脑屏幕;会在她揉按太阳穴时,默默走到她身后,替她按摩紧绷的肩颈。
“凶手可能真的和雨有关。”一天晚上,程真对盯着窗外夜空发呆的沈岩说,“也许不是喜欢雨,而是……某种东西只有在雨夜才能被唤醒。比如,特定的声音、气味,或者……潮湿环境引发的生理性不适或回忆闪回。”
沈岩转过头,眼中带着血丝,但有了焦距:“你是说,他可能自己都无法控制?像某种……开关?”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么旱季的到来,可能暂时‘关闭’了这个开关。但这不意味着他安全了,只是潜伏期。”程真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冰凉,“我们需要耐心,沈岩。他一定会再次出现。而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先把自己熬垮了。你的伤,需要休息。”
沈岩闭了闭眼,将额头轻轻抵在程真手背上。这是她极少示弱的时刻。“我只是……不甘心。感觉他就在那里,看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知道我们在找他,这本身就是压力。”程真轻声安慰,“而且,我们并非没有进展。至少,我们锁定了他的行为模式、目标偏好和大致的活动条件。这就像画了个圈,他就在这个圈里的某处。下一个雨季,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送水工周平的生活,似乎随着雨季的结束,也进入了一种疲惫但平稳的轨道。他依旧每天早早起床,骑着三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扛着沉重的水桶爬上爬下,为了微薄的薪水奔波。他对警察曾经的问询渐渐淡忘,生活最大的烦恼依然是客户的挑剔、身体的劳累和对遥远家乡的牵挂。
他偶尔会在送水时,听到一些关于不久前雨夜命案的零星议论,心里会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但那感觉很快就会被现实的汗水冲刷掉。他的夜晚变得平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看看电视,算算账,然后沉入无梦的睡眠。那个在雷雨中苏醒、带着冰冷愤怒和精密杀戮技能的人格,仿佛从未存在过,被锁在了某个连主人都不知道的、潮湿阴暗的精神角落里。
南江市表面恢复了宁静。但沈岩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并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