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灵商》锋汀

86、沉于稻海的纸月（二） 向着归墟进

　　离梦早记不清自己多大岁数，但四五千岁肯定是有的，算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头”。

　　早听闻人老骨头脆，他艰难翻个身，浑身酸痛。
　　此话果然不假。

　　刚转过身，一双沁水的眸子盯着他，这眸子的主人正是罪魁祸首沈郁。

　　“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沈郁撑着脑袋侧躺，伸手替离梦理好碎发，“早醒了。”

　　离梦一眼看见沈郁肩上的牙印，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的杰作，手指漫不经心在空中一划，“疼吗？”

　　乱晃的手被一把握住强行按在那牙印上，沈郁一本正经道：“可疼了，这算工伤吧，掌柜的你说该怎么办。”

　　离梦一眼瞧出他心思，这小子讹上自己了！

　　俗话说不会带团队就得干到死，眼下是时候放下儿女情长，好好立立自己万界达大掌柜的威严。

　　离梦倾身靠近，沈郁欲拒还迎。
　　本以为是天雷勾了地火，相撞上才知是水火难容、针尖麦芒。
　　一声“疼——”撕开清晨的宁静，混着后巷早餐铺的叫卖声揭开新的一天。

　　门不合时宜地被推开，玄无一脸欣喜道：“沈兄，你终于回……”

　　待看清眼前一幕后，玄无的笑僵在脸上，大喊“我什么都没看见！”后转身狂奔，门都忘了关。

　　离梦牙嵌在沈郁肉里，抬头瞥见不请自来的麻烦精，挥手把门狠狠关上。

　　却有个什么东西在门合上之前飞了出去，待听到清脆碎裂声和屋外人吃痛的叫声，离梦才勾勒出一点模糊印象，似乎是个花瓶。

　　沈郁一副“他活该”的表情，果然是他扔的。

　　这点小插曲还不足以磨灭沈郁的兴致，他垂眸看新添的牙印，眼尾扫出一片乖戾，眼珠一停一顿移到离梦脸上。

　　离梦拢了拢头发，道：“还申请工伤吗？”
　　沈郁不回答，只一味凑近，活像一只闻味的小狗。
　　离梦立刻张开嘴露出小尖牙。

　　“你想怎么咬就怎么咬，想咬哪就咬哪，”沈郁把胳膊递到离梦嘴边，“反正一笔一笔我都记下了，你躲不掉。”

　　“不好意思，我没异食癖，”离梦推开他胳膊，一个翻身下了床，又一个响指瞬间梳洗穿戴好，“店规里工伤归店里管，但有一人例外，”离梦手指画个圈最终指向沈郁。

　　沈郁优哉游哉地看着离梦，毫无感情地棒读道：“哇，真是一家黑店，小生我一失足成千古恨，恐无再翻身之日，真是好惨呀呜呜呜。”

　　离梦看他表演，指着他脑袋用力一按，“晚了，上了贼船别想跑。”
　　沈郁抬头，眼里只有离梦和初晨的曦光。
　　“不跑。”

　　每日必有的捉贼环节准时上演，餐桌上胡姨和玄无因为最后一只小笼包吵起来。
　　等他俩吵完，笼屉里已经空空如也。
　　离梦腮帮一鼓一瘪，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胡姨脱口而出：“酱菜小贼！”
　　玄无刚庆幸她终于放过自己，换了个目标。
　　胡姨反手指着他鼻尖道：“你俩一伙的！”

　　玄无扶额长叹，生无可恋地看向沈郁，“沈兄，你看她。”
　　沈郁眼皮抬都没抬，自顾自用早点。

　　沈轩看不下去要带胡姨下去休息，离梦抬手阻止，反而道：“把暮水和赵叔喊过来。”

　　等暮水和赵叔到了，胡姨一改疯癫的模样，端坐在一旁，眼中盛着化不开的风雪。
　　离梦示意两人坐下，环顾一圈道：“有些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和你们说。”
　　沈郁放下筷子，一脸凝重。

　　深呼吸后，离梦把一千年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在离梦吞下嗜梦后，他以血契强迫沈郁杀死自己。
　　在阎王的帮助下沈郁创造出万鬼血日阵，起死回生后找到等死的离梦，用他送给自己的剑亲手结束他的性命并自爆内丹随之而去。

　　可离梦没想到嗜梦早分了一缕神魂给柳宜秋，因此他并不能被真正的杀死。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离梦的灵魂正在碎裂，即使嗜梦的灵魂随他一同破碎，可有那一缕流落在外的神魂，他早晚会重生，而离梦则没这个机会。

　　暮水道：“可是你好端端地回了天界啊。”

　　离梦视线投向一反常态沉默了许久的胡姨：“因为我运气好，有个顶好的姐姐在身边，谢谢你。”
　　胡姨手里转着根晶莹剔透的笔，“毕竟你是我写的最火话本的主角嘛，怎么可能让你死。”
　　“我暂时还没办法让你彻底恢复神志，抱歉，”离梦不敢看胡姨。

　　当年守在附近护法的胡姨发现异常后以自身千年修为才将离梦的灵魂重新拼合起来，在这过程中半颗妖丹被离梦体内的嗜梦吞噬了。
　　离梦又以自身神骨救回身形俱灭的沈郁，令其一步登神。

　　沈郁神色黯然，迷茫地看向离梦道：“这一切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离梦紧闭双眼，认命道：“我封印了你所有关于嗜梦的记忆。”

　　沈郁拍桌而起，他无法理解离梦为什么这么做，更接受不了他选择自己一个人承担这许多，整整一千年。

　　离梦身子坐得笔直，冷言道：“我不后悔，看到你现今的反应更加坚定了我当时的决定。”

　　“你可以跟我商量。”
　　离梦迎着沈郁探过来的身子，整个人被罩在阴影里，“然后呢，看着你为了我尝试各种作死的办法去杀嗜梦？”

　　沈郁不甘示弱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办法？”
　　“是，也许你是有办法，”离梦语气夹生道：“但你在想出办法前就把自己给作死了，我可不记得血契命令里有让你自爆内丹。”

　　空气仿佛凝固，就在这时，一阵沙沙声响起。
　　胡姨挂着一抹堪称变态的笑奋笔疾书，手中那根晶莹剔透的笔已经挥出了残影。

　　离梦轻咳两声，胡姨即刻反驳道：“不断更是我的职业操守！虽然……似乎可能大概也许好像已经断更一千多年了……但只要回头我就还是良心作者!没错，就是这样。”

　　等离梦回过神，沈郁已经不发一言地坐下，离梦尽力克制着不看向他那边继续说下去。

　　离梦将自己神骨给了沈郁，依靠嗜梦的神骨重回天界。
　　尽管这次计划失败，但嗜梦受了重伤，灵魂碎成无数碎片被离梦困在梦界。
　　可离梦同样身负重伤，躲在洞府一直不见人。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等离梦调理好，人间已匆匆过了千年。

　　离梦闭关期间，人间发生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东海吃人案。
　　与这次东海失踪案不同，那次的吃人案失踪的人、妖、龙全都没能回来，甚至连他们的魂魄也无法归入地府。

　　阎王前去查案，竟发现昆仑被灭后十巫带着残存的精怪逃进了归墟，为重建他们理想的仙乡，竟不断吞噬附近的生灵。

　　然而十巫皆是不死之身 ，阎王只能将他们困在归墟内，诅咒他们永世无法逃脱。
　　离梦得知此消息后立即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将嗜梦也关在归墟内。

　　这就是两年前为何离梦突然找上阎王，而其后的故事众人早已知道毕竟他们参与其中，从结果来看，离梦失败了。

　　沈郁沉思良久，眼中犯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你一直不愿见我，却在两年前闯进月老殿以神骨所化红绳封印我的法力，你当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离梦抿唇，漫不经心道：“单纯看你蹭我法力不爽而已。”

　　沙沙沙——
　　胡姨的笑已经完全扭曲了她那张牡丹花似的脸，她用力写下最后一个字，随即在脑中搜索和胡氏酱菜有生意往来的铺子，肯定有书坊，她似乎有印象。

　　赵叔不知何时坐到了胡姨身后，看着她洋洋洒洒写的话本啧啧称奇，盘算着说不定她对自己儿子与儿婿的故事也感兴趣，得找个机会好好说道说道，搞不好也能成个话本。

　　在故事中存在感并不强的玄无一直摇扇旁听，仿佛在听说书，见离梦不说，瓜子也不磕了，催道：“那现在呢？你准备怎么对付嗜梦？”

　　离梦道：“我们得先找到他。”

　　玄无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没有一丝犹豫，离梦道：“归墟。”

　　暮水紧握住离梦的手，作为相识千年的朋友，她听完这些心里只有痛，恨不得登时灭了嗜梦，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醒来再也没噩梦。
　　她听到嗜梦在归墟，急忙转向玄无道：“你的玄玉渊就在归墟入口之上，快带我们去。”

　　“不急，”玄无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帮你破幻境，你帮我一件事。”

　　暮水蹭一下站起来，“好啊，在这等着我呢？趁火打劫是吧，我马上把我家真君叫下来，十万天兵踏平你那什么破、破……反正就是破地方！”

　　看着眼前好歹算是资深仙子的暮水还跟千年前刚认识一样咋咋呼呼的，只是从躲在自己身后变成挡在自己身前，离梦突然间对这千年时光有了实感。

　　离梦拉了拉暮水衣袖，柔声道：“先听听看他要我们干什么。”

　　不知何时沈郁也站到离梦身侧，一脸和善道：“玄无兄，我能闯玄玉渊一次便能闯第二次。”

　　其余人也自动站到离梦身后。

　　看着一屋子人，玄无轻拍心口道：“有话好好说嘛。”

　　沈轩道：“我们万界达向来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我们接下来的话中不中听取决于您的话。”
　　玄无朗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玄无拍拍手，清理掉指头因嗑瓜子而沾上的五香粉。

　　“帮我进入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