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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长生殿里叹长生(十) 一口一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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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山道完全被毁掉,胡蒋现出原身将离梦驮在背上,经过一番辨认才找到原本山顶的位置。
离梦直奔废墟中的沈郁跑去,却在咫尺处停下脚步,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沈郁率先开口道:“都准备好了。”
“嗯,”离梦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甚至不算说,只是无处可去的气流冲破腔子发出的声音。
恢复人形的胡蒋走过来,她心里早有一种预感,看向离梦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这并不难猜,离梦和嗜梦虽是凡人之躯,但只有他们能杀死彼此,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可如果离梦获得不死之躯,嗜梦的死亡便是早晚的事。
胡蒋见离梦眼睛不敢看沈郁,当即明白了一切,她深知这个办法是如何得有效,可她同样知道沈郁对离梦的重要性,问道:“你想好了?”
沈郁上前一步推开胡蒋,扶着离梦的肩道:“他必须被阻止,事到如今不是犹豫的时候。”
见离梦低着头沈郁用力晃了下他肩膀,这才把那颗蔫了吧唧的脑袋摇醒。
离梦扭头看胡蒋道:“不会到那一步的,可若真走到那一步……”他抬眸望向沈郁,“你还记得抢亲时在轿子里说过的话吗?”
沈郁没想到这时候离梦会跟自己聊这个,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突然道:“那时候我嘴巴很忙,没空说话。”
离梦脸瞬间一片红晕,想骂两句却没忍住笑出声。
沈郁也跟着笑。
笑声渐渐停下来,沈郁瘪了瘪嘴,耸耸肩道:“算算时间他也该来了。”
说罢沈郁走到根部已经半截出土的不死树旁,深吸一口气朝着树上唯一的不死果伸出手去。
在接触到不死果的一瞬间,无数情感汹涌而来,沈郁痛苦地闭上眼睛,在无数嘈杂声音中一串笑声抚平他的思绪。
那是离梦的声音,那时候他们还在云县,离梦也还只是云梦。
云梦跟着云夫人去看戏,台上是柳宜秋扮的花旦咿咿呀呀唱着生死离别,台下人听得泪眼婆娑,而云梦却不知他们为何而哭,总觉得自己不哭显得奇怪,鼓着腮帮憋了半天想挤出两滴眼泪,怎么也挤不出。
后台的沈郁经柳宜秋介绍临时过来帮工,远远看见云梦哭笑不得的模样,借着运送道具的空档从他身旁经过,甩给他一个纸团。
云梦打开来,上面画着自己憋泪的丑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袖拭泪的众人全把头抬起来,看着笑得四仰八叉的云梦手足无措。
远处罪魁祸首早躲在幕后,哼着小曲整理着下场要用的器材。
这份记忆早随着时间淡去,在他和离梦的所有经历中是最微不足道的。
没有壮丽的风景点缀,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刺激,没有刻骨铭心的生死徘徊……
可偏偏此刻沈郁能想到的就是这平凡的碎片。
笑声似一团光照亮黑暗,沈郁的意识从深渊中抽离,他猛地睁眼,将生命力灌注在不死果中。
不死果从透明变得鲜红,沈郁将其摘下,捧到离梦面前。
正当离梦要接过时,一道劲风袭来。
沈郁快步后撤,将不死果收进自己识海。
一个人影自天上降落,嗜梦居高临下看着离梦道:“按凡人所说,你我也算是双生子,哥哥,你就这么狠心非要置我于死地?”
离梦扭头对胡蒋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先走。”
“不!”胡蒋上前一步道:“嗜梦,是你对青丘发动战争的吧!”
嗜梦脚踏虚空,走台阶般一级一级下来,嘟嘴道:“那明明是大煜皇帝的诏令,与我何干?”望向离梦道:“哥哥,你看,他们就这样泼我脏水。”
离梦冷冷道:“长生殿建立的那天起你就开始冒充皇帝了吧?”
嗜梦脚踏在地上,一步步走近离梦,忽然咧出一个笑:“我……记不清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便袭来,胡蒋每一击都致命,但嗜梦却闲庭信步地躲开。
离梦没有去帮胡蒋,只是这样看着,甚至找了块石头坐下,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嗜梦的脚步开始焦躁,他不断瞥向离梦,见他近乎发呆一般坐着,故意往他那边走。
正数着地上有多少只蚂蚁,嗜梦的脸猛地贴上来,“你的朋友似乎很吃力啊,不打算帮帮她吗?”
一爪打断嗜梦,胡蒋怒道:“不需要!这是我和你的恩怨,我要亲手让你付出代价!”
这次嗜梦不躲,眼睁睁看着胡蒋的爪子穿透自己心脏,满嘴的血忽然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只有我亲爱的哥哥能杀死我吗?”
胡蒋被嗜梦震飞,好在沈郁接住了她。
嗜梦拖着破了个大洞的身子走向离梦,他捏住离梦下巴,强行扭过他的脸对着自己,“凭什么你长着和我一样的脸?”
离梦望着沾满血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恍惚一阵,眨了眨眼道:“很疼吗?”
嗜梦充满恨意的眼睛忽然空洞,半晌才点点头。
一只手拂上他的脸,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那只手手腕处的红绳泛着微弱的光,一向警觉的嗜梦却没注意到。
突然离梦死死掐住嗜梦脖颈,嗜梦想逃,他又拽住他胳膊,手腕上的红线炸开,结成一张网将嗜梦捆住。
“就现在!”
一声令下,沈郁双手捏诀,脚下登时出现一片法阵,法阵边缘形成光墙,顶部也被封上。
看着眼前千方百计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嗜梦挣扎的手渐渐垂下,没来由地笑了。
离梦的心被这一笑牵了一下,可视线瞥向染成红色的弱水,没有半分犹豫将他甩向沈郁。
另一边沈郁早准备好,法阵中幻化出无数锁链将其牢牢锁住。
离梦漂浮起来,所有红线收拢至他手中,编织成一柄弓。
弦绷得紧,指尖凝聚的箭散发淡淡红光。
离梦闭上一只眼,用以瞄准的眼睛瞳孔微缩,指节被弦线勒得发白。
深呼吸一口气,他甚至能听到关节移动的咔哒声。
随着指尖放松,箭射出去。
那瞬间,离梦的心颤了一下,他看见嗜梦抬起头看向自己,那眼神莫名令他恐惧。
千里之外,一只乌鸦落在皇宫藏书阁顶上,他张开嘴吐出一颗种子。
种子落地,一颗参天巨木拔地而起。
乌鸦抖抖翅膀化作人形,是柳宜秋,他从袖中掏出日月匣扔了下去。
巨木疯狂生长,将藏书阁裹了起来,枝干是中空的,枝杈规规矩矩往八方等距离伸张。
一座八角高塔初具雏形。
被投下的日月匣在坠落中翻开盖子,从里面飞出只怪物,正是服下不死果的苍。
苍拼了命往上飞,却被无数枝条拉住,硬生生被锁在了塔内。
这座塔需要一个不死不灭的守卫者,既为了守护核心也能源源不断提供能量,确保原本关在藏书阁下的妖族不会被瞬间吸干法力死去。
从计划建造这座塔开始,柳宜秋就在寻找这样的存在。
在见到苍因为不死果发狂的一瞬,他意识到为什么不自己创造这样一个怪物呢?
他看着一切按照自己的心意重塑,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
八角镇妖塔矗立在皇城中,所有人抬头看向这座由柳宜秋建造的高塔。
忽然,他心头一阵紧缩,寄宿在他体内的嗜梦精魂感受到了危机,
他视线投向昆仑方向,也许嗜梦死了对他而言是好事,他已经有了自己想要的,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开启问天阵。
他转过身去将一切抛诸脑后,忽然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我死之前一定会让吞贼将你一起带下地狱。”
柳宜秋停下脚步,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飞到镇妖塔塔顶面向昆仑方向。
昆仑顶上,嗜梦看见箭尖朝自己飞来,眨眼间他已经能看清箭尖上的纹路,击穿他脑袋只是一瞬间的事。
就在这时一束白光自远方紧随箭后射来,突破沈郁的结界,将箭矢粉碎,直直进入嗜梦身体。
离梦、沈郁、胡蒋三人同时回头,见到是京城方向射来的光线,当即明白是嗜梦留的后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梦,他像一道闪电奔向嗜梦,手上红线做的弓散作一张大网撒向他。
嗜梦挣脱锁链站起来,红线网被他震碎,一截截红线纷扬落下。
沈郁起身去接被击飞的离梦,却见一个身影从自己身侧嗖地一下弹出去,截住离梦后瞬间飞到天上。
天上两道身影仿佛两颗彗星,迅速碰撞又快速远离。
沈郁和胡蒋根本看不清两人动作。
镇妖塔上的柳宜秋通过吞贼的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看见厮杀得忘我的嗜梦,道:“别忘了原本的计划。”
嗜梦啧了一声,他想再跟离梦多玩一会儿。
可柳宜秋说得有道理,镇妖塔能提供的妖力迟早会耗尽,尽管离梦眼下也是肉体凡胎,但他手握两条神骨,谁能坚持到最后还说不准。
思索间离梦再次发起攻势,而这次他竟然抓到了嗜梦的破绽。
顾不得防守,抱着以命换命的决绝,离梦一击将手插进他身体,死死握住他的心脏,但同时暴露了自己的破绽,嗜梦的手也攥住他的心脏。
就在要捏爆心脏时,离梦眼前的画面疯狂晃动。
等他恢复意识已经身处一片虚空,远处站着嗜梦,歪头道:“你说得没错,我的身体是你的,但这同样意味着你的身体也是我的。”
离梦想不通他什么意思,架起招式道:“就算在梦境里,今天我也不会让你逃走的。”
一声轻笑,很轻很轻。
嗜梦向后倒下,整个身子遁入黑暗。
离梦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就连光也抽离,只有黑暗。
他抬脚想走却怎么也抬不起来,黑暗黏在了他的皮肤上,很快蔓延全身,将他包裹住,窒息感迫使他失去意识。
再醒过来,离梦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睁开眼。
远处沈郁跪在地上,而胡蒋正和他争论着什么。
他甚少见到沈郁如此失态。
沈郁背对着他,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离梦想去触碰他的背影,手却抬不起来。
怎么可能抬得起来呢?他的身体破了一个大洞,生命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流失。
这样也好,离梦想,至少自己终于除掉了嗜梦,死前甚至能看到沈郁。
生而为神,离梦一开始便通天晓地,可他始终和世界存在一层隔阂,而沈郁是第一个让他与这个世界产生纠缠的人。
沈郁是离梦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现在离梦要死了,他感到不舍,又因为这份不舍生出些许庆幸。
他的眼睛渐渐阖上,可朦胧中他看到了迄今为止最令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沈郁怀中抱着的竟然是自己!
“你的身体也是我的。”
这句话仿若鸣钟回荡,震得离梦头皮发麻,他突然意识到嗜梦的意图。
他身上的衣服不对,这是嗜梦的衣服,或者说他正在嗜梦的身体里。
眼下如果自己死了,那嗜梦将接管两位神明的力量,想到这他想喊沈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沈郁拿出先前摘下的不死果,鲜红的果子递到怀中人唇边。
随着果子被喂下,沈郁的身体轰然倒下,
一命换一命,这是规矩。
占据离梦身体的嗜梦站起来,掀飞胡蒋,将沈郁的身体捏爆。
目睹一切的离梦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嗜梦走过来。
本想直接杀死离梦以绝后患,但嗜梦看见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玩心大起,学着离梦的样子操纵红线,想用离梦自己的法器送他一程。
起初红线在他指尖随心变换,却在逼近离梦时失控,无数红线疯了似的乱窜,将嗜梦绕在其中。
胡蒋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嗜梦,再看向一脸戾气的离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趁嗜梦被困住,飞身到离梦身边抱住他想逃。
可嗜梦怎么轻易放走两人?
走投无路的胡蒋深知以自身力量决不是嗜梦的对手,眼波流转间下定决心,掏出自己内丹送往离梦体内。
恢复力量的离梦收回红线,编织出无数分身,想混淆视线趁机逃走。
嗜梦一一击破,朝着离梦真身攻来时,只听一声铮鸣。
沈郁的剑竟然挡在离梦身前。
离梦能感受到剑中熟悉的气息,沈郁的魂魄竟然附在其中。
这一声清脆剑鸣彻底敲响离梦,地上还躺着沈郁的尸块,余温未散,这一切都拜嗜梦所赐,他今日势必要和嗜梦分个你死我活。
离梦握住剑,一招一式随心而动,仿佛沈郁就在他身边。
嗜梦被打得节节败退,他没能想到自己的神骨被离梦做成法器后竟然向他认了主,眼下镇妖塔提供的法力渐渐枯竭,已然是招架不住。
但他不慌,他已是不死之躯,而唯一能杀死他的人也不在世上了。
几乎是自我毁灭式的战斗,嗜梦舍弃防御,一味进攻。
离梦何尝不知道如今自己杀不死嗜梦,那些愤怒,恨不得将嗜梦碎尸万段的怒火都是真的,可不是目的。
嗜梦说得没错,他俩本就是一体。
离梦和嗜梦一来一回无形中站在山顶最中央,忽然离梦将剑抛向远处。
嗜梦嘲笑道:“准备认输?”
离梦不说话,他正用灵犀音与沈郁魂魄沟通。
听到离梦的要求,沈郁是一万个不同意。
但离梦道:【我以血契命令你!】
投出去的剑突然折返回来,嗜梦想逃,离梦却扑上前死死抱住他。
一把剑将两人捅个对穿。
嗜梦贴在离梦耳边道:“你杀不死我的!”
离梦揪住他头发,将他脖颈露出来,毫不犹豫咬上去,撕下来一大块血肉。
生肉与鲜血的滋味在嘴里爆开,对一向饮食挑剔的离梦来说异常反胃,但他强忍着恶心咽下去,接近着又是一口。
嗜梦疼得大叫,按住离梦肩膀想逃,可他的身子被剑死死和离梦钉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嗜梦仰天大笑,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既然逃不掉,他张大嘴想效仿离梦。
离梦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拳塞进他嘴里,另一只手掐住他下巴,硬生生把下颌骨扯了下来。
这场盛宴持续了半个时辰,咽下最后一口时,离梦整个身子瘫软在地,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湿,多半是嗜梦的血。
他能听到身体里嗜梦的呐喊,自己这具身躯困不住他许久。
唯一的办法只有让沈郁将自己连同嗜梦一起杀死,他不敢问沈郁,所以再一次,他使用了血契。
于是,千里之外的酆都,离梦静候着沈郁的复生。
他等着沈郁活过来,然后杀死自己。
无数记忆交叠,离梦看见自己被沈郁掏出心脏的一幕。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温柔与不舍。
离梦终于清醒过来,他从沈郁身体里飞出,直接冲进苍的身体里。
一道耀眼红光自苍的身体里爆出,无数红线炸开,一根根落下。
正如一千多年前月老庙外模糊的河灯,一串串。
结界外的嗜梦看着这一幕由衷地笑了,“你终于回来了。”
沈郁一剑将苍劈成两半,朝着红线雨中心飞去,道:“小灰,快回来!”
一向没心没肺的小灰转过身,脸上表情淡然,望着沈郁道:“我是离梦。”
“先离开这,这不安全,”沈郁拉起他就要走。
刚转身,身后的苍便再次复活。
正要扑过来时,一支飞箭射中她。
那是一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箭,可苍却显出本相,化作一个女子模样,正如千年前的苍。
离梦和沈郁往下看,敖凌握着弓的手疯狂颤抖,看到苍落下来,抛下弓飞奔过去接住她。
苍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手指在脸上划了一圈,紧绷的唇松开,道:“你不是他。”
敖凌视线闪躲,盯着地板时,怀里人微弱的声音道:“你能原谅我吗?”
能还是不能?
作为东海三太子,他打小学的是以天下苍生为先,可赵亘的记忆又恨不得替苍去死。
犹豫再三,他抬头想说一句“能”,却发现苍已经永久地闭上了眼。
整个幻境中的人失去了苍的控制开始漫无目的地乱撞,忽然一声尖啸,他们的耳朵里纷纷钻出一条蓝色的发光虫子,落地的瞬间通体的光便暗淡下去。
离梦一挥袖将所有人收在袖中,忘了沈郁一眼,他当即挥剑劈开结界。
几人从海底浮上来,一艘大船正停在海面。
暮水拉着胡姨挥手,旁边还站了一个离梦不认识的男妖冲沈郁点头。
沈郁退到离梦身后,在他耳边道:“玄无,玄玉渊主人,和我们有生意往来。”
“生意?”离梦眉头刚皱起便又展开,记忆太多,他都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沈郁揉着他肩头道:“回去慢慢给你讲。”
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驶向岸边,驶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