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灵商》锋汀

83、长生殿里叹长生（九） 昆仑混战

　　天池边，缥缈雾气遮住漫天血光却挡不住战场哀鸣，这近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郁立在原地，左手托着什么，他望着化不开的雾，眼睛里聚着光。
　　剑随眼动，一个旋手剑刃自身侧往后刺去。

　　听得两声踉跄，沈郁身子明显晃了一下，赶紧慢下来，缓缓转身道：“阿梨，我……”

　　待看清来人后，沈郁的话噎住，声音高得几乎破音：“怎么是你？”

　　苍跌坐在地，视线越过沈郁落在他身后的金色巨木上：“不死果呢？你做了什么？”

　　沈郁上下打量着苍，望向远方道：“离梦没一起来？赵亘呢？就你一个人。”

　　“他们……他们救人去了，十巫召唤的凶兽异常凶残，士兵们毫无招架之力，他们都被控制了，只知道一味冲锋，离梦他们只能先救人，让我来劝劝你不要做傻事！”

　　眼前姑娘哆哆嗦嗦，声泪俱下，她抬眸眼中满是绝望，那绝望穿透层层白雾，简直能把人拽进无底深渊。

　　沈郁眼底古井无波，将苍衔在眼中，犹疑道：“离梦让你来劝我什么？”

　　“别被不死果诱惑。”

　　“那你尽管放心好了，因为……”沈郁身子侧向一边露出光秃秃的不死树，“所有的不死果都被我毁了。”

　　苍感觉整个世界都停滞了，直到风坠落不死树最后一片暗金叶片，她才复苏，质问：“为什么？你不是想让离梦永生的吗？你不是要他永远陪着你的吗？”

　　这确实是沈郁的心声，曾经是现在也是，但他知道离梦要得不是这些。
　　他要嗜梦伏诛，要还魔界众生公平，要整个天下的人能安然入眠。

　　思绪百转千回，沈郁望着苍道：“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那你为什么留下字条……”苍声音越来越小，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见沈郁转过身去，眼神变冷。

　　一只乌鸦穿越战场，穿过轰然倒塌的巨木，穿过撕心裂肺的呼救，穿过喷溅而出的热血，穿过漫天飞扬的金梧粉，穿过浓厚的白雾，落在一截树枝上，歪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羽毛。

　　他眼中倒映出从背后偷袭沈郁的苍，快活地抖了抖脖子。

　　很可惜，没能如他所愿，沈郁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再接一招便将苍制服。

　　正欲下手时，沈郁凝聚了全力的一掌顿住，一个转向擦着苍的边将她背后的山峰移平。

　　他死死盯着苍的胸口，强行扯开她的手，“赵亘死了？”

　　苍挣脱开沈郁，双手捂着心口，“他没死！没死！”
　　可很快她便骗不了自己，声音渐渐弱下去：“有我的心房滋养，他死不掉……”

　　沈郁道：“这样你迟早也会死的！”

　　苍怒吼道：“只要服下不死果他便能活！”

　　“若非是你……”苍绝望地转头看向不死树，忽然想起什么，爬向沈郁拉着他衣角道：“那封字条是你和离梦的计划对不对？为了逼幕后之人现身。”

　　见沈郁不反驳，她继续道：“这么危险的计划一定是离梦的主意，我知道的，你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铤而走险，”说到这苍的声音变得近乎哀求，“你还留着一颗不死果对不对？”

　　沈郁闭眼扭头道：“赵亘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去死的。”

　　“我不管！”苍喊得歇斯底里，强撑着站起来盯着沈郁道：“离梦也不想你送死，你不还是留了后手，做好了替他去死的准备？”

　　“你我一样是自私的，”苍捂着胸口，她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离梦和赵亘满心都是天下，他们为了所谓正确的事可以牺牲自己，但我们想要的只有占据他们，这一点上来说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

　　沈郁茫然的眼神突然聚拢光芒，坚定道：“不，曾经我感受不到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但因为他，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变得不一样，所以我确实是自私的，但我跟你不一样。”

　　“不过……”沈郁说着大手一挥，不死树上竟出现了一颗透明的果子，“这是最后一颗，你拿去救赵亘吧。”

　　苍望着那颗果子失神，一步步走近，她护着胸口的手朝着不死果延伸仿佛贪婪阳光的藤蔓疯狂抽芽。

　　就在她即将碰到不死果的一刹，一把剑鞘斜入挡在她面前。
　　沈郁一掌将她击飞，喝道：“你不想救赵亘了吗？”

　　匍匐在地上的苍脑袋高高昂起，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不死果，抬手间数条白尾自身后扫向沈郁。

　　随着剑身高坠，强大气浪横扫山顶，苍被掀翻在地，沈郁提剑飞身压到苍面门，一指点在她额间，霎时间她眼底浊气尽散。

　　躲在暗处的乌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认出苍方才那一招显露九尾一族本相。

　　她的一半妖族血脉竟然是九尾。

　　乌鸦扭头用尖锐的喙从翅膀上叼下一片羽毛，那羽毛在风中盘旋至半空化作人形，是嗜梦的模样。

　　眼下沈郁说什么都不让苍再靠近不死树一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苍变成怪物。

　　可苍或许是囿于救回赵亘的执念，或许是被不死果迷惑，完全听不进沈郁的话，以妖身和他缠斗在一起。

　　高空中的嗜梦精魄吞贼紧闭双眼，全身却出现一条条细小的口子，那些口子撕裂开来，爆出圆滚滚的滴溜溜转的眼珠，将整座昆仑尽收眼底。

　　后颈上的眼睛看见沈郁和苍在打斗；额头上的眼睛看见凶兽窫窳一脚踩死整个营的士兵；脚底的眼睛看见胡蒋替离梦护法，似乎在完成什么法阵；胸口的眼睛远远看见躺在龙椅上满脸潮红笑得迷醉的嗜梦。

　　这些画面全都共享到乌鸦的眼中，他操控精魄吞贼攻击窫窳，将他视线引到山顶处。

　　在沈郁即将唤醒苍时，一只硕大无比的爪子从天而降，将山顶一分为二。

　　天池倾覆，浓厚的白雾一瞬消散。

　　沈郁整个身子被震飞出去，紧急召唤佩剑插在地上才堪堪稳住，回过神苍已经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胡蒋也察觉到异动，急忙在离梦周遭布下结界，这才抵挡住自山巅轰然滚落的碎石。

　　飞沙走石中离梦原地打坐紧闭双眼，他的意识在士兵们的脑海里穿梭，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绝望。

　　身体被撕裂的痛苦，离梦感同身受，他的意识被一次次捶打。

　　巨大的意识洪流中，熟悉的气息隐匿其中，离梦踉跄着脚步朝着身后奋力一击却扑了个空，整个身子迅速下坠。

　　地面消失，耳旁是呼啸的风声，几只飞鸟张开翅膀滑翔。

　　下落感挤压离梦的心脏，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他目光如炬，伸手对着地面一划。

　　厚重的土地霎时一分为二，无边无际的水涌出。

　　离梦憋住一口气掉落水中，他迅速调整姿态浮上水面。

　　无数士兵模样的石像飘在水面上，他抱住其中一尊石像，踩在上面。

　　天上的月亮碎裂，一片一片朝着海面砸来。

　　离梦不躲，他原地站定，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集中精神。

　　月亮碎片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到离梦头顶上时几乎将整个天都遮住。

　　就在整个世界要倾覆时，一切都停止了，巨大的碎片悬在离梦额前。

　　离梦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什么，眼前的一切迅速消散，整个世界变成空白的，只有无数的石像整齐排列。

　　而离梦也身处石像阵中，他拽住其中一尊石像的胳膊。

　　那石像忽然有了颜色，脸上青灰的石料一层层剥落，露出和离梦一样的脸，戏谑地眨眨眼，“糟糕，不小心被你抓到了～”

　　离梦二话不说掐着他脖颈用力往地上按，两人竟直直穿透地面，仿佛穿过镜子一样。

　　两人脚下是一排排石像，石像脚下是他们俩。

　　一眨眼，离梦手中竟空无一物。

　　与此同时，他身后响起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哈——这可是我编织的美梦，是我的地盘！”

　　离梦指着脚下，指向那些面目扭曲的石像，指向那些肝胆俱裂的哀嚎，“你管这叫美梦？”

　　嗜梦躺在幻化出的床上，兴奋地滚来滚去，扭动着身子，张开双臂道：“听啊，他们在渴望醒来，有什么比这样的梦更好的，他们现在不再渴望金钱、权力、爱情，他们想要的只有回到原本的生活，对自己的生活前所未有的满意，这难道不是美梦吗？”

　　离梦一掌劈碎那张床，“歪理邪说。”

　　嗜梦换了个地方，倚在一颗梨树上，片片梨花飘零。
　　“世人总沉沦美梦，因此他们爱你，可美梦虚假，我只不过向他们揭露了真相而已。”

　　“但他们的痛苦是你造成的！”
　　离梦双掌拍在地上，另一边所有石像开始松动，表层的石壳化作片片花瓣，森森剥落，一个个士兵动了起来，穿着日常便服，身边围着家人朋友。

　　眼见自己的控制被一步步夺走，嗜梦同样双掌拍在地上，无数黑雾自他掌中释放。

　　“你如今肉体凡胎争不过我的，”嗜梦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得意。

　　“你说得对，所以……”离梦的肉身同时大喊道：“就是现在，胡蒋！”

　　随着他一声令下，胡蒋展开九尾，双手按在离梦脑袋上，霎时进入他脑海。

　　刚踏入梦界，胡蒋便冷不丁一击打得嗜梦口吐鲜血，正要乘胜追击时被离梦叫停，转过身便施展幻术。

　　正如离梦设想的，胡蒋的幻术与他的能力相性极佳，很快战场上所有士兵便停下攻击，他们看见亲人在远方朝自己招手。

　　随着窫窳一声响彻天际的怒吼，他们终于清醒，看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兵刃，看向幸存下来的彼此，齐刷刷扔下兵刃，朝着昆仑相反方向奔去。

　　从梦界中被强制驱逐的嗜梦看着远去的人流索性直接站在龙椅上，也不管自己现了原身，喊道：“你们这是抗旨！抗旨！都得死！！！”

　　他高抬手，正准备将所有逃兵捏死时，胳膊忽然不受控制朝着自己脖子掐来。

　　脑中突然响起离梦的声音：“别忘了你我本一体，你的身体也是我的。”

　　嗜梦后背冷汗直冒，他看着渐渐逼近的手掌拼尽全力与之抗争。

　　指尖感受到脉搏的跳动，轻轻一捏就能结束生命之际，一只乌鸦飞近，用喙狠狠在他额头上啄击。

　　失控的手掌终于放下，嗜梦瘫在龙椅上白了乌鸦一眼道：“怎么不早来！”

　　乌鸦自顾自理着羽毛，道：“离梦他们为你设了局。”

　　嗜梦道：“我知道，他俩肯定在山顶埋伏好了等着我，但我必须去，如果离梦服下不死果我将永生永世被困在这副凡人躯壳里，被他杀死是迟早的事。”

　　乌鸦道：“他舍不得沈郁死。”

　　嗜梦道：“你不了解他。”

　　半晌，乌鸦才道：“我想到了破局之法。”

　　嗜梦喜道：“什么？”

　　乌鸦昂头看向昆仑山方向，“你看。”

　　眼见军队已退，十巫将窫窳围在中间，可随着咒语念动，窫窳愈发暴躁，竟直接挣脱了十巫束缚。

　　十巫遭到反噬，只能眼睁睁看着窫窳无差别攻击，一瞬间近乎毁了半座昆仑山。

　　而另一半眼见就要被窫窳踏碎，一道寒刃突然贯穿窫窳胸膛，那寒刃转了个圈，窫窳的五脏六腑尽数散落，巨大身躯轰然倒塌。

　　身后露出一个酷似镰刀的巨大怪物，六只眼睛对称地长在刀身两侧，全身上下布满弯刀似的鳞片，就连手脚也仿佛拖长的刀。

　　山间，元气受损的离梦在胡蒋的搀扶下也目睹这一幕，他和胡蒋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个能轻易杀死上古凶兽的怪物是什么来头。

　　半炷香前，窫窳拍碎山顶时，沈郁被甩向一边，而苍在混乱中被精魄吞贼救走。

　　稍稍清醒的苍艰难站起身，眼前却站着沈郁。

　　她看向周遭生灵涂炭，感受着心房中爱人微弱的心跳，垂眸道：“是我错了，我以为至少我对他的爱是真的，到头来却抵不过不死果的诱惑。不死果我不要了，我要去阻止窫窳，至少这是赵亘希望看见的。”

　　她正要抽身离开，沈郁突然挡在她面前，奉上一个匣子。

　　苍一眼看出这匣子上是九尾一族的封印，道：“这是什么？”

　　沈郁道：“救赵亘的法子。”

　　没有犹豫，苍解开封印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

　　看到果子的一瞬间苍的视线便牢牢锁在上面，但低头瞬间心房的微弱喘息拉回她意识，她艰难抽回手。

　　沈郁忽然欺身贴近，在她耳边道：“你听不到吗？赵亘他在呼唤你，他很痛苦，他说‘你为什么不救我？’”

　　苍的意识被击溃，她将赵亘从心房里取出来，捧起不死果。
　　可就在接触到不死果的一瞬，巨大的饥饿感将她吞没，所有人所有事物都从她的世界消失，有的只是手里这颗果子。

　　苏醒的赵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苍的手腕，苍愣了一下，很快将赵亘的手甩掉，捧着不死果一口吞了下去。

　　一旁的沈郁露出满意的笑，他笑得全身力气都没了，靠在树干上，阴影中的脸变得扭曲，渐渐显露出另一幅面貌——精魄吞贼。

　　服下不死果的苍倒在地上，她的意识终于清醒，努力爬到赵亘身边握住他的手。

　　苍的身体仿佛开窑的瓷器发出清脆碎裂声，身上出现一条条裂纹。

　　破碎的声响越来越密集，裂纹越来越多，苍整个人突然炸开，无数碎片飞射出去将方圆数十里夷为平地。

　　赵亘的尸体也在风暴中粉碎。

　　那些碎片凝固住，紧接着迅速向中央聚拢，组成一只巨大的镰刀模样的怪物。

　　如今挂在天上的怪物。

　　乌鸦望着天，立在嗜梦肩膀上道：“既然沈郁他们给你下了套，而不死果的传说又是真的，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嗜梦眼珠缓缓转动，侧向肩头的乌鸦，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