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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梨云梦暖怕凉风(二) 十八般杂务 ...

  •   “傻子!”
      “看这边小傻子!”

      一颗颗石头砸在云梦身上,他疼得眼泪汪汪却只知道抬手捂住脑袋。

      “滚!”从远处冲过来一个男孩,手里抓着根打狗棍,一棍横扫吓得周遭孩子们落荒而逃。

      沈郁斜着眼睛看向傻笑的云梦,把他抵在墙上,恶狠狠道:“把钱拿出来。”
      云梦立即把手插进衣服里乱找,一通乱翻把衣服都弄乱了,拿出一个用金线绣着麒麟的小荷包,连荷包一块儿给了沈郁。

      沈郁接过荷包脸都绿了,揪着他衣领道:“我让你给你就给?以后不管谁问你要都不准给知不知道!”

      “知道,”云梦一边说一边取下脖子上的长命锁。

      沈郁赶紧按住他的手,把荷包塞回给他,岂料他犟起来力气大得很,竟比单挑过恶犬的沈郁力气还大。

      这时云家家仆也循着声音找来,沈郁无奈只好收下荷包,用长命锁圈住他两只手这才阻止他把金镯子也脱下来给自己。

      赶过来的家仆只看见沈郁的背影,再看看自家衣衫不整,双手被长命锁拷住的小少爷,抱着他回去就告状。

      夫人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云梦脸颊。
      云梦趴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大手,道:“娘,大夫说你心不好。”

      家仆闻言立刻上前拉云梦,夫人却抬手阻止,轻声应道:“大夫没说错,娘的心快不行了。”
      云梦认真地摸着心口道:“那把我的心给娘,娘是不是就能好了?”

      夫人愣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转过脸去忍着哭声道:“傻孩子,心这东西不能乱给的。”
      云梦眼珠乱转,立刻骄傲地抬头道:“胡说,爹就经常把他的心给你呀。”

      噗——
      夫人和丫鬟们都笑出了声,她自去年起就惨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可笑着笑着她的眉眼又低垂下来,她舍不得云梦,可是她自己是通医术的,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自己走了虽然有老爷在,可他的身子也大不如前。

      其他孩子甚至一些下人在背地里喊云梦傻子,这些她都知道,她从不觉得云梦傻,相反她觉得云梦是最通透的孩子,只是不懂人心罢了。

      正是这份不懂人心让她最是忧虑,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将云梦关在家中,请先生轮番教学。
      从诗文经赋到生活常识,每一样她都要确保云梦熟练掌握。

      一连两个月,沈郁没再见到云梦,他总是握着那个钱袋,里面的钱一分也没动。

      隔壁戏班的柳宜秋,就是一同和沈郁捡到云梦的脖子上纹着红枫叶的少年,意外发现沈郁这笔意外之财,不止一次劝过他用这笔钱做个小生意,将来给他赎身,可都被严词拒绝。

      因为这事两人没少吵架,从小时候起他俩就认识,柳宜秋偶尔从戏班偷东西给沈郁吃,被发现了就是一顿毒打。

      如今沈郁有了钱却不愿意替他赎身,柳宜秋心里满不是滋味。

      沈郁不是不愿只是这钱是云梦的,他思前想后对柳宜秋道:“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把钱借给我,愿意的话我就赎你。”

      “他就是个傻子,你问他有什么用!”柳宜秋拍桌而起。
      沈郁同样拍桌,他按住柳宜秋喊道:“他不是傻子,他……他特别聪明,他从小就能听懂我说话。”

      柳宜秋望着沈郁认真的瞳孔忽然留下一行泪,沈郁见状立刻松手,蹲下身道歉。
      “与你无关,”柳宜秋本就好看,常年唱戏更是练了一双婉转的眼睛,他抽泣着道:“班主准备把我送给邱员外。”

      沈郁呼吸一滞,“他……他当真这么说?”
      柳宜秋脑袋埋在大腿上,轻轻点了点头。

      邱员外好男色远近闻名,尤其是年轻的戏子,除此之外他更有些特殊癖好,凡是送到他府上的戏子,回来时皆是残疾。

      沈郁即刻起身,“等我一下,我问完回来就帮你赎身。”

      柳宜秋拉住他道:“你非要问这一遭干嘛,他现在被关在家里,你又怎么见得到他?”

      沈郁安抚道:“你先去老地方躲着,云梦他肯定会答应的。”

      别了以后,沈郁趁夜色投出颗石子打在云梦窗上,不多时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见到是沈郁笑得开心,爬到院中的梨树上。

      梨树一枝杈子伸到院外,云梦就骑在那枝丫上,沈郁张开手稳稳接住他。

      云梦一见面就要脱下金镯子给沈郁,沈郁扬言他要再这样自己就走了这才劝住。

      平时沈郁都是偷偷在角落里看着云梦,尤其是他刚被收养那阵,因为担心他被虐待,隔三差五就来看望。

      极少有这样安静的独处时刻,好好端详着眼前人沈郁才发现当初那个窝在自己怀中的小婴儿如今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

      “你……是不是快弱冠了?”
      云梦眼珠一转笑道:“还差两年。”

      这样的反应速度要说他是傻子沈郁决计不信,他看着云梦一时不知道柳宜秋那事从何提起,胡乱扯了个话头,“你最近在家干嘛?”

      云梦掰着指头道:“看书、背书、学写字、学做饭、学缝衣服、学打水、学射箭、学木工、学画画、学喂鸡……”

      掰着掰着自己手指不够用了,他又握住沈郁的手指头开始用,“学吃药、学煎药、学种菜……”

      “停停停!”沈郁抽回自己的手,“你学这么多东西干嘛?”
      云梦嘴角向下撇,苦笑道:“娘非让我学,她说她要出远门。”

      沈郁联想到关于云夫人身体的传闻,赶紧回到正题道:“你上次给我的钱能借我吗?我兄弟他……”

      一看到云梦这张懵懂的脸到嘴边的话就卡住,沈郁把那些肮脏不堪的事隐藏,只说有急事。

      云梦一脸无所谓,甚至还要再拿一些给他。
      得到应允沈郁当即喜笑颜开,他想拥抱云梦,视线却被他身上泛光的料子灼伤,最终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便飞奔着离开。

      云梦看着跑远的沈郁一脸疑惑,他踮着脚走到一旁的草堆边偏着脑袋道:“娘说草里有蛇。”

      “啊——”
      忽然草丛里发出一声尖叫,从里面钻出来柳宜秋。

      云梦指着沈郁跑远的方向道:“沈郁去找你了。”
      柳宜秋讪讪一笑,他瞄着云府一片黑压压的窗子,压低声音道:“云少爷这么晚还不睡吗?”

      “太吵了睡不着。”
      柳宜秋看着静悄悄的四周仔细一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可云梦继续道:“风在说话,树在说话,鸟在说话……”

      原来是说胡话,柳宜秋放松下来,他柔声对离梦道:“沈郁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问我借钱啊,你不知道吗?他说借钱给你用的,”云梦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宜秋,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柳宜秋身上像被蚂蚁爬了似的,云梦却乐得自在,最后还是柳宜秋催他回去睡觉才懒懒地往墙上爬。

      见云梦上了墙背对自己,柳宜秋反扣着手心,声音低得可怕,“沈郁他真的没跟你再说什么?没说我要这钱的用途?”

      “没有啊,”他刚说完忽然又从墙上跳下来,吓得柳宜秋身子僵硬,反扣着的那只手往袖子里缩,结结巴巴道:“你、你又下来干嘛?”

      云梦越过他挥手喜道:“沈郁!”
      沈郁远远比了个“嘘”的手势,走近后打着柳宜秋脑袋,气道:“乱跑什么,不是让你在老地方等我吗?”说着瞥了一眼云府咬牙道:“还跑到这来!”

      柳宜秋垂着眼睛,里面蓄满泪水,“师兄让我快跑,说班主今晚就要把我绑去邱员外家,他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跟你长待的地方,正往那去呢。”

      见他这样沈郁也不好苛责什么,他把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可柳宜秋却摆摆手。

      “邱员外点名要我,赎身没希望了。”

      沈郁眼珠左右一转把银子硬塞给柳宜秋,“你逃吧,这些钱不管是塞北还是南疆都够你去的。”

      “可是万一被抓了呢,又或者在其他地方再被变卖为奴,”柳宜秋脖子挺得笔直,爆出的青筋恰好穿过那片枫叶,一起一伏好似在黑夜中翩然起舞。

      沈郁挠挠头不耐烦道:“那你说怎么办。”

      柳宜秋忽然抓住他的手:“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三生门修仙,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真正有依靠。”

      沈郁眼神瞥过云梦把手甩开,“我……我不想修仙,再说了,三生门那种小门派去了也未必学到真东西。”

      “修仙?”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云梦眼睛忽然亮起来,他轻拍双手好似听到喜事。

      柳宜秋看着满眼都是云梦的沈郁,黑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转而堆笑道:“等你成为仙长不仅能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云少爷啊,到时候别说自由进出云府,云老爷怕是得把你请为座上宾。”

      听到这沈郁瞪了柳宜秋一眼,他识趣地闭嘴。

      “我保护他就行,我是老大,”云梦拍着胸脯道。
      沈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红着脸拽了拽他衣袖。

      老大这个称呼是云梦七岁那年得的,那时他跟父亲出门游灯会,竟趁父亲掏荷包付钱脚底抹油往小巷子里钻。

      云老爷急得组织十里八乡的乡亲帮忙找,沈郁听见消息急得带着两三个小弟一齐帮忙。

      这帮孩子从小在街头长大,有些大人进不去也不易发现的角落他们最清楚。
      最终在一处狗洞后的荒宅菜窖里沈郁发现了跟老鼠讲话的云梦,一想到外面那么多人找他气得当即想给他个教训,随手捡根树枝指着云梦就要打劫。

      岂料云梦笑嘻嘻掏出钱心甘情愿塞给沈郁,还让他下次没了再来拿。

      那一天是沈郁脸最红的一天,他把云梦带到大街上,把钱给他塞回去,一声不吭地逃离现场。

      后来听说发现云梦的人领了二两黄金赏钱,给沈郁气得上火好几天,嘴角肿了个大包。

      后来两人再见面,云梦就习惯性地要给沈郁钱,还自称是他老大。
      沈郁费劲口舌这才劝他改掉了强迫自己喊他老大的习惯,准确来说只改了一半,在外人面前不喊,两人独处时沈郁还是得喊。

      可今天云梦不知怎么的把约定给忘了,又提起这事。

      柳宜秋虽不知个中缘由也顺杆爬,“对呀,得听老大的话。”
      “去去去!你他……皮痒了是吧?”沈郁差点在云梦面前爆粗口,心虚地压低声音。

      云梦又蹦又跳,他指着自己道:“仙。”
      沈郁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柳宜秋道:“你也支持他修仙?”

      云梦狠狠点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接着同样指着沈郁和天,“一起。”

      尽管即将弱冠但到底还隔着两年,云梦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过往的碎片也渐渐苏醒,可他始终无法将那些碎片串联起来,大量的无意义的片段在他脑中翻涌,阻止他表达内心的想法。

      沈郁看着从未如此兴奋的云梦,鬼使神差地答了句“好”。

      离别前云梦忽然拉住沈郁在他脑门上比比划划,问起来画的什么,他却又答不上来。

      沈郁一味的笑,也许答案并不重要,他轻触着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云梦的气息。

      身后是熟悉的家乡,前方是未知的险途,沈郁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踏上这条路。

      沈郁和柳宜秋离开后的第三天,戏班班主被发现死在自己房中。
      据仵作验尸所说,伤口是匕首所致,而这柄匕首最终在云府家外面的草堆里被发现。

      尽管此事最终证实和云府并无关系,但前后的出堂认证搅得云老爷精力透支,大病一场。

      得知此事的云夫人因忧心老爷,本就虚弱的身体最终没能挺过这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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