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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雪落姑苏卧夜舟(四) 赴宴受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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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烁非常爽快,得知小灰来意后迅速安排了会面,就在今天晚上。
小灰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想象中起码得专程派个人当说客,然后再排个号,一个月内能见上面就算快了。
更令小灰想不到的是,要见的不是卢家大少爷卢峰,而是卢家老爷子卢鹏。
而胡烁只是随意道:“卢鹏那老小子顽固,你这趟谈不成也没事,就当交个朋友,有我们胡氏在,他不会为难你们的,”这口气仿佛在说一个黄毛小儿。
小灰准备把赵叔和沈郁都带上,一方面是显示尊重,另一方面则是多个倚仗。
通知完赵叔后小灰先回了趟家,刚推开门就看见紫书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只兔子。
小灰走近了道:“在看什么呢?”
紫书如遭电击蹭一下站起来,两手局促地垂下。
小灰心想自己有这么吓人吗?故意放轻声音道:“看到沈郁了吗?”
紫书摇了摇头,“恩公今早出门后就没回来。”
因为掉进诛仙镜的缘故,紫书暂时失去记忆,沈郁把她从青楼里带出来,就被她认作了恩公。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沈郁回来了,手里拿着三串糖葫芦,准备来说是两串半,有一串被他吃了一半。
他脚步轻浮,颇有一种孩子边蹦边走的姿态,但又没那么夸张,进了院子便给小灰和紫书一人塞了一串。
小灰开始觉得带沈郁去赴宴是个错误决定,可他毕竟是合伙的东家,长叹一口气后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还好沈郁素来稳重,尽管神性退散,情绪有些跌宕起伏但真遇到事儿还是能抗的,提醒小灰打听一下卢鹏喜欢什么,晚上去的时候备一份礼。
这点小灰早打探好了,卢鹏最爱饮茶,可是小灰对茶了解不多,再者凭着卢鹏的身家,小灰能买到的茶想必他早已经喝过。
沈郁闻言道:“早年间南极仙翁送过我一盒凝露茶,绝对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茶。”
小灰眨着眼睛看了他好几下,他也同样眨着眼睛看了小灰好几下。
“东西呢?”
“奖励呢?”
小灰一头雾水,“什么奖励?”
沈郁道:“我珍藏了三百年的好东西,不能就白白送人了吧。”
现在小灰无比怀念曾经的那个沈郁,他没好气地问他要什么奖励,岂料他晃着身子凑过来,指了指自己唇角。
小灰脖子被他蹭得痒,推开他脑袋道:“想吃什么?”
沈郁道:“你。”
小灰笑了,他不应该和一个病人认真的,他起身脱衣服,从衣柜中拿出两套新衣服在身上比划,道:“晚上我和赵叔去就行了。”
背后一个庞然大物猛地贴上来,两只手箍得他快喘不上气,他这才知道沈郁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小灰突然停止了挣扎,他感到背后一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男人竟然将脑袋靠在自己背上来回地蹭,活脱脱一只大狗。
沈郁把他扳回来面对自己,表情异常严肃,“难道非要我受伤了你才肯亲我吗?”
小灰有些讶异,原来昨晚的事他都记得。
两人靠得太近,小灰仿佛能闻到那晚蜡烛的香气,他不敢看沈郁的眼睛,只是一味说:“咱们要迟了……”
搁往常沈郁肯定对他百依百顺,可现在他死活都不让步。
小灰也来劲了,他心想亲就亲,沈郁长得好看自己又不吃亏,踮起脚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啄了一下,赶紧偏过头去。
沈郁抿了下唇,盯着小灰道:“没了?”
小灰瞪了他一眼,“没了,别蹬鼻子上脸,快把茶叶拿出来。”
沈郁伸手在小灰唇边蹭了下,得意道:“咱们还有以后,”说完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通体流光的匣子。
小灰收下匣子,想说谁跟你有以后,斜眼看到他那蛇一般的目光,浑身发凉,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晚宴在画舫上,小灰从没坐过船,刚上来就有些晕,强忍着不适跟卢鹏行礼。
那是个精瘦的小老头儿,头发全白,但腰背立挺,看上去精神头十足。
幸好有沈郁的那盒茶,纵使在场人都算见多识广,哪怕御用的玩意他们也是见过甚至用过,依然被这茶惊到。
推杯换盏间小灰和场上众人聊得火热,从生活到生意,时机一到小灰自然而然地提起想合作的事。
这时候沈郁还在吃,小灰伸脚踩了他一下,吓得他一口差点喷出来,赶紧喝口水顺顺,乖乖坐好。
以往饿死鬼投胎的都是小灰,如今变成了沈郁,小灰心里悔了一万遍把沈郁带出来这件事。
卢老爷子轻轻笑两声,问沈郁道:“小伙子饿了吧?”
沈郁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瞥了两眼小灰,果然他的脸色铁青。
卢老爷子道:“跟老头子我说实话,没事的。”
这时候否认反而招人鄙夷,活了一千多年这个道理沈郁还是知道的,微微点了点头。
卢鹏又转向小灰道:“我看你早早搁下筷子,为什么呢?”
小灰心里把沈郁骂了一遍又一遍,道:“我……吃饱了。”
在场其余宾客笑了两声,岂料卢鹏态度一变,问道:“你们笑什么?”
众人瞬间噤声,小灰只觉得后背汗如雨下。
卢鹏看着小灰道:“别误会,老头子我可不是抠门的人,不冲你们带的仙茶,就冲胡氏的面子,你们今天就是把画舫上的菜都点一遍我也不会眨眼的。但是你得明白一个人能吃下的东西是有限的,就像刚刚你并非是不想吃而是吃饱了,吃不下了,做人如此做生意也这样。”
小灰忘着卢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卢鹏也不急,解释道:“你以为广盛行是靠钱家才如此壮大,可钱家之所以独占漕运第一多年也是靠的广盛行。”
在场宾客纷纷点头,称赞着卢老爷子的真知灼见只有小灰还是一知半解,抿着唇道:“晚辈愚钝,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卢鹏看着他点头,道:“有不懂的知道问,凭这一点已经比江浙许多商户强了。”
两人又聊了许多,小灰这才知道一艘船跑一趟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因此船上装得货越满那一趟就越划算。
可往往寻常商户又没这么大需求量,所以几家商户拼一趟船是常态。
仅仅如此漕运的利益还不够最大化,若是来往的两地商业发达,又或是从城镇到一些原料产地,一来一往船舱都是满的。
但难免有时候要运东西去一些偏远地区,回来的时候船舱空了一大半,因此许多漕运都不爱接偏远地区的单子。
广盛行分店江浙林立,在蜀中和黔州等地也多有分布,单广盛行一家就撑起了钱家船运一半的量,而且往来都是满仓。
看似是广盛行沾了钱家的光,实则这两家是互为依靠,相辅相成。
说到这份上小灰再不明白也不用干这行了,自己目前就四家店,若是和卢家合作毫无优势,反而会增加运输成本。
小灰耷拉着脑袋,强行提起精神道:“今天是晚辈唐突了,没思虑周全就贸然前来。”
卢鹏笑得爽朗,道:“少年人嘛就是得有冲劲,遥想当年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唉,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来来来,喝!”
小灰吞下一口酒,只觉喉间生涩,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酒精,而是一想到自己凭着满腔热血结果连最基础的成本问题都没想明白就冲过来,结果丢了个大人,还带着沈郁和赵叔一起丢人。
想到这小灰侧脸看向沈郁和赵叔,赵叔勉强笑着,可沈郁却目光灼灼看着卢鹏。
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果然沈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卢老板,今日是我们考虑不周,但是请给我们一段时间,我们一定会证明万界达是个值得合作的对象,尤其是这位,”说着沈郁看向小灰,小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扯着他衣角求他别说了。
没成想卢鹏很感兴趣,道:“这位公子如何呢?”
沈郁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腰板挺得更直,道:“他是我见过最负责最聪明的人,店铺里的事他全部一手操办,但是他也很信任伙计们,他对伙计们就像家人,他未来不止会将万界达开遍全国,他还会开遍三界,这是他的梦想,很多人觉得他异想天开,但所有伙计相信他,我也相信他。”
小灰捂脸的手滑落,他望着沈郁,仿佛心里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
也许现在这个冲动幼稚的沈郁也不错,小灰开始产生这样的念头。
哈哈哈哈哈——
席间宾客接连笑了起来,而这次小灰没有低头,而是昂首挺胸面对每一声笑,这些都不会影响他了,因为他知道有个人打心底里相信自己。
回去的路上气氛格外尴尬,元宵将近,有不少人提前放起了河灯,岸边船夫也比平时多些,总有些少男少女趁着这时节出来夜游。
赵叔看着前面拘谨的两人,突然道:“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坐过游船呢,湖上还有河灯,真好看,啧啧。”
小灰当即包下一艘游船,三人挤在船舱里依旧面面相觑,待船划到河中央时赵叔突然指着远处看不清的岸边道:“那好像有卖龙井酥的!我孙女儿特意嘱咐我买点带回去。”
“哪儿?”小灰眯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扑通一声,脸上溅了点水,扭头一看赵叔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湖中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小灰和沈郁还有船夫三人吓得趴在船沿大喊,很快一颗脑袋冒出来,抹了一脸的水道:“我先去买龙井酥,去晚就没了!”
“不是,你快上来,我让船夫划过去,唉!你——”小灰急得团团转却见赵叔跟条鱼似的远去,一眨眼游出一里地。
好家伙,究竟谁才是老年人,赵叔这身子骨也太强了吧。
船夫心有余悸,忘了摇桨,半晌才缓过来,“客官,是继续夜游还是靠岸?”
小灰叹了口气,道:“继续吧。”
毕竟花了钱。
时不时飘过一两盏河灯,微弱的烛火在夜里摇曳,小灰看得入了神,探出身子要去够却手一滑整个身子往前倾,就在脸快接触到水面时,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横腰抱起拽回了舱内,另一只手拉上隔帘。
一张气呼呼的脸贴到小灰面前,道:“不准看了!”
小灰呵呵两声,他脖子缩在衣领中,猫儿似的抬眼看沈郁,轻声道:“谢谢,晚宴时候的事还有刚刚……”
沈郁脱下大氅盖在他身上,“你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
小灰低头,张嘴无声地说道:“我知道,”接着坐到沈郁边上,掀起大氅一角将他也包了进去。
沈郁看他嘴动却没听到声音,凑近不依不饶问他说了什么。
两人裹着同一件大氅,身子紧紧贴在一起,打闹间小灰的唇蹭到沈郁脸颊,瞬间静了下来,往边上挪了一点。
沈郁步步紧逼,小灰挪一寸,他就挪两寸,简直要把他挤扁了。
这样的日子也不赖,安静、平稳,小灰整个人放松下来,也不再避着沈郁,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小灰晚上喝了不少酒,晕乎乎地,透过竹编的帘子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烛光,一点一点,眯起眼睛就连成了一片。
“你说无人摇桨的小舟能靠岸吗?”
沈郁想了会儿道:“能吧,这湖又不大。”
小灰道:“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夜里的一艘小舟,四面里都是黑,飘来飘去也见不到岸。”
沈郁赶紧抓住他的手,掌心按住的是自己给他的红线,认真道:“我就是你的船绳,以后我就死死绑着你,你想往哪飘都行,只要拉着绳子我就能找到你。”
说完才发现小灰睡着了,他的脑袋在沈郁肩头上晃来晃去。
过了半炷香,小灰才悠悠转醒,他揉着眼道:“还没到家?”
沈郁道:“快了,待会上岸就是咱们住的那条街,你把衣服披好,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小灰惊呼一声,掀开帘子从船尾探出头。
沈郁担心他再掉下去,赶紧搂住他腰。
远处岸边白茫茫一片,空中白绒绒的雪在北风里飞旋,小灰伸出手接下一大片,顶着红彤彤的手送到沈郁面前。
沈郁看着掌中的雪,视线却落在小灰脸上。
雪从两人中间飘落,将两人的视线搅得天翻地覆,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可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到了!”
船磕在岸边晃了一下,小灰没扶稳跌向沈郁,两人搀扶着起身。
沈郁先上了岸,伸出手接小灰,道:“回家。”
小灰应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