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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为人知的一面(一) 为了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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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万界达牌匾下小灰仿佛看见盘下这家店时的场景,年久失修的门板一推就垮,轰然倒下。
尘烟中沈郁挡在他身前,被砸了也只是掸掸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笑笑。
鞭炮声拉回小灰的思绪,赵叔带领一众伙计散糖果,屋后李三带着一群鬼伙计忙着给框里添糖。
酆都的人本就对生死之事看得通透,对于鬼怪也不避讳,万鬼血日一事后严麦表彰了万界达的帮助,如今酆都百姓对这家别致的小店渐渐也接受了。
昔日里空荡荡的城角小巷今日人头攒动,爆竹味、麦芽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小灰笑着进了里间,坐在院中抬头望天。
不知道沈郁这时候在干什么呢,不知道天界好不好玩,不知道他馋没馋凡间的馄饨,比如他总是去给自己买的东街那家铺子的馄饨。
“东家,想什么呢?”前面招呼完,赵叔搓着手进院子,往小灰手里塞了一包刚出炉的麦芽糖。
烫得小灰两只手来回倒,拿袖子垫着放腿上才算解脱。
李三带头捧腹,其余伙计也是东倒西歪,有的笑得肚子疼直扶墙。
小灰脸涨得通红,指了一圈道:“我看谁再笑!下个月扣他工钱!”
赵叔一脸认真道:“我们不要这个工钱,东家不仅收留我们,还给我们新建了工舍供我们居住,按理说我们这些臭要饭的是流民,天不收地不留官家不管,倘若一朝死在路上也是孤魂野鬼无处申冤,于您这做个奴仆已经够称心如意了。”
在场不少鬼魂抹起泪,他们中不少身前也曾是流民,死于非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灰连连摆手,生怕自己刚才玩笑过了火满脸歉意。
赵叔和周遭伙计们对视点头,继续道:“我们兄弟姐妹都商量好了,他们嘴笨怕说不清楚惹你不开心,我斗胆仗着年纪大,替他们开个口。”
“闭嘴!”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小灰的声音盖过屋外的吵闹,院子里霎时寂静无声。
方才的和融一扫而空,没有一个人敢吭声生怕绷断空气中微弱的弦。
“赵叔你老糊涂了,”小灰的声音发抖,“我也曾流浪过,和野狗抢食的日子不是没过过。赵叔你刚才说的没有户籍的日子我清楚得很,你年纪大懂得多,刚刚也说了没有户籍不受本朝律法保护,怎么能替他们说出这种话?”
赵叔一时间愧疚与感动交织,各种情绪全堵在胸口闷得说不出话,鼻头酸了酸,赶紧憋住,一把年纪了不能丢这个脸。
小灰扫视一圈道:“冬日里冻毙,夏日里疫病,到哪都像过街的老鼠,码头扛个沙包也没人要,或被强征为兵或被坑骗为奴,汉子们尚且如此,妇人们……”说到这小灰顿了一下,在场的有不少从小跟父母行乞的姑娘,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看向赵叔的眼睛湿润,“我今年不过二十,所见已如此,我知道赵叔你还有其他伙计是想感谢我,但你年长于我,所见所闻当只多不少,今日之言实在不该。”
言毕,院子里隐隐约约浮动着抽泣声,有些眼窝子浅的实在忍不住。
赵叔沉默良久,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旁边的伙计赶紧拦住他。
从小低眉顺眼看人脸色惯了,小灰方才一番慷慨陈词耗尽了心力,回过神才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又不知怎么安慰,只好打个哈哈道:“本朝早就废了世袭贱籍,你们敢当奴仆我可不敢接这茬,到时候说书的得编排我是酆都第一黑心鬼了!”
赵叔破涕为笑道“东家这般好模样,就算编排也是个风流潇洒的风月本!”
小灰认真想了一下,马上被脑海里自己做作的姿态吓到,转念一想,风月本倒是适合沈郁。
想那说书先生往台前一坐,抿一口茶,醒木这么一拍,折扇那么一开:话说天上有这么一位月老大人,玉骨自生清凉气,瞳中敛有昆仑雪,端的是此身飘飘不染尘。
世人皆道他拂月赤绳细细裁,多少姻缘一线牵,却不知曾几何时他也是痴儿一位……
“东家,”赵叔的手在小灰眼前一划将他从绮丽的幻想中抽离。
小灰干咳两声掩饰心虚,道:“我在想,明年下半年县里造册,你们攒个一年多工钱,虽是不多,但是置一两亩地或是城郊买一处小屋子也是够的,到时候我作保向坊正申请给你们入籍,做农户也好、做匠人也罢、抑或是拿着钱自己做点小本生意,总归是安稳日子。”
众人霎时愣在原地,他们知道自己东家心思细腻,却没想到他能谋划至此。
其实小灰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一步,他原先是被半推半就开了这家铺子,计划着赚了钱要如何如何挥霍,可做着做着心里有了别样滋味,那是浮萍扎根的踏实感。
赚钱到底还是要赚的,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人,可是走到今日遇见的每个人都极好,鬼使神差地他也想做些什么。
一阵吵吵闹闹后,小灰拉着李三、赵叔二人进了书房。
在小灰昏迷的这段日子里,李刈替他向地府申请了经营许可证,往后他们在地府的生意便是合法合规的了。
但这样还不够,往日里替孤魂野鬼烧点纸钱和生活必需品赚点小钱得过且过是够了,眼下小灰实打实想把这铺子做好,真真正正实现店名万界达——六界没有送不到的地方。
不过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事还得一步一步来,至少先在地府和人间站稳脚跟。
首先是人间,小灰在锦城盘了个铺子准备开分行,以后两地的铺子除了替鬼烧纸钱也得卖些东西。
其次就是关于卖什么,既然有了地府资源自然要利用起来。
小灰观察到地府售卖的日用品匮乏,例如衣服就那几款,早有了和寿材店合作走定制路线的想法,各式服装、稀奇玩意,能用纸扎的都可以定制。
每卖出一件和寿材店抽成,这是长期合作,准备让赵叔负责。
另一边小灰发现孟婆竟能用孟婆汤酿酒,控制剂量后不仅不会令人丧失记忆,反而味道一绝,饮下的人更是美梦连连,小灰准备和孟婆合作推出限定款“醉生梦死”酒在人间售卖,这件事便交由李三负责。
赵叔了然,对李三恭敬道:“今后望仁兄多多指教。”
李三道:“‘人’兄不对。”
赵叔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李三道:“我是鬼不是人,你该叫我‘鬼’兄。”
小灰被这谐音梗整得无语,赵叔却是笑得畅快,拉着李三出去喝了起来。
外面正热闹着,小灰提前离了场。
他和张可约好了今日一同去地府,张可去跟严麦要些万鬼血日一案的卷宗记录查看,好写报告向师门交代,毕竟他这趟下山处理朱家一事算是师门考核,只是没想到最后竟被卷入神仙混战。
小灰则是去看望张可,虽然两人初遇不快,可后来李刈不仅道歉还替他主动申请甚至全程代办了经营许可证。
听张可说严麦本想功过相抵不给李刈处罚,但他坚持请罪,最终判了雷刑,眼下正躺在府里养伤。
真是个死心眼!小灰嘴上骂着,眼睛看了看手里提溜的一大堆吃食补品。
也不知道判官算鬼还是仙,能不能吃这些东西。
沈郁留下的如意行日行万里,眨眼间两人到了地府。
张可先去严麦那查阅卷宗,小灰则去李刈府邸。
看着眼前朴素的宅子,小灰不敢相信这是满头铃铛的李大判官的住所,和他乖张的行径大相径庭。
府里极其安静,敲了三下门才探出个脑袋,差点把小灰魂吓破。
白生生的脸上两坨猴屁股,嘴又大又红简直像刚吃完人,竟是个纸扎人。
进了大门往里走,一路上都是这类纸人,小灰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直到磕了门槛整个人趴在地上。
“起身吧,不必行此大礼,”曾经桀骜的少年声音里满是勉强,一句话喘三次。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小灰硬憋下这口气,把礼物往柜子上一搁,挤出一个笑,“给你带了些东西,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李刈眼睛瞥了一下,冷言道:“你就送病人这些?”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可以侮辱自己但不能侮辱自己最爱的桂花糕、鸭油烧饼、紫薯团子、芝麻小麻花、米花糖、羊角豆干、锅巴土豆!
不等小灰发作,李刈又道:“给我拿块烧饼。”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么大的人自然应该让一让这个小豆丁,小灰脸上镇定,眼睛却转了好几轮。
李刈卧在床上,一脑袋的铃铛摘了个干净,黑而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裹着白瓷脸蛋,冰骨恹恹黛眉蹙,伸手要接烧饼指尖却拼命打颤。
小灰看不下去扶着他起身,把一块大烧饼撕成两半,拿油纸卷好塞他手里。
“谢谢,”李刈的声音很轻。
半块烧饼很快吃完,小灰又给他拿了半块。
看他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似是饿了很久,可听说火城、薄冰每日都来照顾他呀。
站累了,小灰坐在雕花桌子边休息,顺势给自己倒了杯茶,刚进嘴全喷了出来。
这味道!
小灰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恐怖的茶,已经不是难喝可以概括的了。
水煮开放茶叶,这么简单的东西是怎么做成这样的!
小灰急得拿起桌上盘中晶莹剔透的糕点一下往嘴里塞了三块想冲刷掉那股可怕的味道,三块又三块,他皱着眉把这糕点捏在手中仔细端详。
怎么会一点味道都没有,就好像吃了一块固体的水下肚。
李刈看出他的疑惑,道:“这茶是火城煮的,糕点是薄冰师父做的,外面桌上食盒里是他俩送的饭,我没吃,你想吃的话自行拎走即可。”
闻言小灰连连摆手,看向李刈的眼中多了几分同情。
李刈的卧房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只有南边一条长案上搁了些东西,一堆银铃碎片摆在一本笔记边。
小灰指着碎片问道:“这是你的铃铛?”
李刈摇头,道:“这是那黑影的铃铛。”
小灰连退数步,顿时觉得整间屋子都晦气了几分。
两块烧饼下肚,李刈恢复了点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我生前的仇人爱用银铃,那日瞧黑影用这银铃害人便十分在意,所以跟严麦把这东西要了过来调查。”
小灰道:“所以那个黑影就是你仇人?”
李刈眼中神光黯淡,“暂时没看出联系。”
小灰最怕尴尬,脑子里疯狂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看到泡在琉璃瓶中的判官笔,一把拿在手中,“这笔不是断了吗?你修好的?”
“快放回去,祂在养伤!”李刈不顾病体试图起身阻拦。
小灰赶紧把笔塞回绿幽幽的瓶中,“抱歉抱歉!但是……祂在养伤什么意思?你在说你自己?”
李刈瘫软在床,刚刚喊的一嗓子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有气无力地摇头,道:“不是我,是判官笔,祂是活物。”
小灰脑子嗡地一阵响,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觉走远,回头再看琉璃瓶中的毛笔,心里酥麻得仿佛爬过几千只虫子。
活的?什么叫活的?自己刚刚拿了个会喘气的毛笔?
李刈细细道来:“判官笔和勾魂笔是天地至□□华凝结而成的神物,生来同人一样有三魂七魄,掌轮回生死。”
即使解释了,小灰仍旧没概念,他只是隐隐约约清楚这两支笔很厉害,把李刈当成了说书先生,把这件事当成一段传奇,好奇道:“勾魂笔在谁那?火城还是薄冰?”
“都不在,”李刈道:“你知道阎王失踪的事吗?”
小灰点点头,当初沈郁向严麦打探夫君离梦下落时严麦提起过这事,自己在场多听了几耳朵。
说起来也怪,神仙这么容易失踪的吗?一个两个都不见了。
不过这事不是小灰一个凡人能管的,索性抛之脑后,反正不与他相干。
李刈道:“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另一位判官左丘郎,勾魂笔正是他的法器,跟着他一起不见了。”
其实听到这小灰已经有些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突然李刈抓住他的手吓了他一跳,李刈一脸严肃道:“你知道阎王失踪前夜游神离梦来找过他吗?”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小灰一脸懵,自己一个凡人能知道些什么,难不成李刈觉得沈郁会跟自己说什么隐情?
架不住李刈炽热的目光,小灰一五一十道:“只听严大人提起过一次,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李刈看向小灰的眼睛,半晌才松开手,似是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小灰觉得不自在想走,李刈却叫住他说有话要交代他。
看着眼前不情不愿坐下的少年,明明心里有气却只敢憋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上神的光彩,别说他是夜游神,单说他是个凡间谁家的少爷都够不上边。
李刈本不想管闲事,又怕这愣头青哪天丢了性命,叹了口气,郑重道:“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离沈郁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