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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玄乔 流水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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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处。
新弟子们聚集在一起,正站在凌山派山门外的松树下。山风凉爽,低头望去,石阶之上铺着朝阳,一路延向山下,没入泛着暖光的浅淡云雾中。
祁符领着另一名弟子到来。柏晴便随众新弟子抱拳行礼:“祁大师兄”。
祁符展开折扇,面色温和,含笑点头示意:“此次下山采买翩兰,诸位师弟师妹无须太过担忧。路途遥远,或有险阻,但也是对诸位的一次历练。”
众人抱拳回礼。晨光越来越烈,柏晴见自己身前落下的影子渐浓。
从前,她随师兄花遇明去过平逢坊,也曾领着许清灼去过。一次作为被师兄嫌弃的师妹,一次则是作为被师弟仰慕的师姐。
“……屠戮同门,叛逃师门,倒是在江湖上过得自在……还有闲心教导弟子。”
她徒然想起在那游霜殿里见许清灼时的情景。想起他眼里的怒火。
低下头,柏晴随着队伍步入山间雾气。只觉得山路两侧的树影较来时更浓,黑绿的枝叶笼在头顶,将日光隔在了外面。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料想众弟子都有些累了,祁符便让众人在溪边整顿片刻,歇歇脚,喝口水。
柏晴在溪边坐下,望着山涧沉眉思索。流水清澈,飞逝而过,闪着自林间缝隙落下的阳光。
卿霓已取了水。她三两步跑到柏晴身边,一骨碌坐在地上。柏晴从卿霓手里接过装得满满当当的水囊,放至嘴边浅饮一口。溪水清冽甘甜,沿着喉咙滑下,缓缓压下心里原有的不安与焦躁。
新弟子们大都坐在溪边。孙诀和沈沾交谈甚欢,余下的几个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留下百里期孤身一人坐在树荫下。他背靠树干,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细眯着眼睛,目光落向溪流这边,脸上倒是没有半点寂寞,仍是一副傲然的神色。
柏晴举着水囊,见祁符正站在不远处,面朝深林,背对着溪流。他右手握紧折扇,放在身前,左手则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余光里,柏晴瞥见身侧有个人影从溪边直起身,向着祁符走去。
“这一路上辛苦祁大师兄了。”
听到问候,祁符转过身,见是沈沾。他笑着回礼,见沈沾正伸手指向他腰间的水囊。
“这山泉水甘甜清澈,我替师兄接上吧。”
沈沾低着头,但那只伸出的手仍定在半空,倒是坚决。
“不麻烦师弟了,临走时我自己去接吧。这一路你们也不容易,辛苦了。”
祁符笑着抬扇,点了点沈沾的肩。
柏晴见沈沾朝祁符行了礼,随后转身走回溪边。他坐下后接着与孙诀谈话,却比往日笑得淡些。
*
一行人走出山林,渡过河水,行至玄乔镇。身着凌山派的水蓝劲装,引来街上行人的目光,柏晴见走在前面的卿霓步履僵硬,明显有些紧张,却仍保持抬头挺胸。
“卖烙饼嘞!……烙饼、馒头、包子!……”
叫卖声,嬉笑声,卖艺人吹出的欢脱乐曲声,场面喧闹纷杂。空中弥漫着面食的甜味,夹杂着花熏料香与酒香。宽阔的青石路面上人流如织,道两侧的店铺内挤着红白绿各色衣衫的客人,俨然一幅民间盛景。
柏晴环顾四周。
从衣着打扮上可看出,镇上已聚集了不少其他武林门派的弟子,应都是和凌山派一样,预备在特定日子前往平逢坊,采买所需的物品。
说起这平逢坊,早在她随着明如沐拜入凌山派以前,她就有所耳闻。
每年只开张一次,内里商品琳琅满目,多为世上少有之奇珍,各大江湖门派能在这里淘到不少好东西。只是坊内鱼龙混杂,势力交错,为了能夺到特定物品而大打出手的事,屡见不鲜。
记得初次前往平逢坊时,路暖白就跟在师兄花遇明身后,恰好碰见夜霖恶贼前来盗取宝物。
弹指间,整条街上的火灯“呼”地一晃,随后如吹烟般熄灭。霎时刀剑锵然,寒光划空。
耳边充斥着钝打声,与血肉受创的黏腻割裂声。
她抽出腰间的燎雪剑,只顾着破开前路,却疏忽了从一侧涌出的恶徒。
熏天杀气骤然袭来,仓皇间,还好有师兄替她弹开砍向腰间的兵刃。
锵!
斩权刀一瞬间就将血雾劈散,径直破开敌人的刃尖。
花遇明环着刀柄,松手一转,便从那夜霖人的脸部砍下去。
他嘴里哼着听不出旋律的曲调,领着她一路狂奔。一片灰暗中,身侧时不时传来闷棍般的呻吟,夹杂着瓷坛破碎的清响。
等奔到庙门处时,在仅留的一顶红灯笼下,路暖白这才看清洒在她白衣上的血渍。未干的黑血正顺着衣角,一滴滴砸落在石阶上。
狂风卷起金雨般的桂花,呼啦啦地涌过苦涯寺的大门,漫天花香裹着血腥,回转着,沉沉地压下来,飘落在二人的衣衫上。
花遇明猛地一甩,咔地将斩权刀收回鞘中。
“……如何?早跟你说过吧,这平逢坊可凶险着。”
他伸出同样淋着黑血的手,朝路暖白肩头重重一拍,惊得她浑身一震。
偏过头,只见肩膀上被印下了个大黑手印。花遇明指着那肩上的杰作,笑得肆意。
柏晴抬手抚上肩,又顺着肩摸到手臂上。臂上竟无端有些痛。
祁符领着众人来到间客栈前。
客栈门外正中处停着辆马车,柏晴便随着凌山众人绕过马车,向客栈内走去。
恍惚中,好像听到了阵柔而脆的铃声。她转头向身后张望,见车帘已掀开,一白发车夫跃下马车,来到车门处,恭敬地搀扶起从车内探出身的女子。
女子头戴帷帽,素雅轻纱随风轻扬,如迷蒙云雾。那被遮住的面容像染开的墨色,看不真切。帽檐处缀有金铃,清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明人心神。
注视着那名女子,柏晴心里的潭水像是滴落了一点晨露,渐渐泛起微波。
女子抬手抚上帽檐,压得更低些,她身旁的老车夫则明晃晃地盯着柏晴的眼睛。
“晴姐姐,我们落在后面啦!”
柏晴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跟上卿霓的步伐。
凌山派众人上了客栈的二楼,要了些茶水,坐下歇脚。从二楼望出去,在道路右边的尽头,依稀可见一座黄墙寺庙。寺庙的大门紧闭,望不见里面的房间殿堂,只能瞧见院内的高塔。
柏晴端起手中的茶。耳边像是仍能听见方才那顶帷帽上,金铃的清响。
卿霓坐在柏晴对面,闷下一口茶,随后开始抒发近来习武感想。讲了一阵讲得累了,她便从位子上站起身,贴着围栏打量着街道。
柏晴顺着卿霓的目光望过去,见楼下街道的边缘处,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蓬头散发的乞丐。
那乞丐背靠石阶,根本不在意行人的目光。垢发蒙在眼前,手里木然地敲打着身前的碗。
“晴姐姐,这平逢坊当真什么都有?”卿霓正弯着腰,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盯着那乞丐的碗。
柏晴瞟了眼坐在另一桌边的祁符。扇子放在桌面上,他正垂着头,转着手里的茶杯,像是在观察杯身的色泽。
“……应该吧。至少传闻中是这样。”
“因为我之前听说,那铄骨丹就是父亲的某个友人在平逢坊……”
柏晴忙咳嗽一声打断她,余光里却瞥见祁符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咳咳……霓儿,你看那街上在卖糖葫芦的,我们一会去尝尝。”
卿霓愣了愣,转头迎上柏晴的目光,才迷迷糊糊醒悟不能乱说铄骨丹的事情。
“啊,哦,对啊!看上去真好吃……”
她生硬地转过头,张望了半天才找到街上那卖糖葫芦的在哪里。
*
客栈一楼最角落里的那桌旁,一白衣女子从容抬起手中的茶杯,衬得杯子都精美了许多,凭空镶上些金玉。
桌上摆着顶帷帽,帽边的轻纱细腻素净,如团沉下的云。
女子右侧坐着马车夫,桌另一端则坐着一名男子。虽握着杯子,男子的目光却死死钉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男子故作轻松地一笑,龇着焦黄的牙齿,声音里带着轻慢。
“柳姑娘到底不是普通人,”他目光飘飘然顺着向下,随后又折回到她脸上,“倒是极有个性……就连名字也清雅绝尘。刘某甚是怀念姑娘的琴声啊。”
柳烨风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仍垂着眼,默不作声。
男子望着她沉静的面容呆了半晌,突然嘿嘿地笑出来,但因笑得太仓促,茶水险些淹进肺里。
只听他拼命地咳嗽,飞沫就快要溅到桌对面。
“哐!”
车夫猛然将茶杯砸在桌面,茶水卷着男子的飞沫,一同溅落在他的手背和衣袖上。
刘携渐渐收敛了笑,目光从车夫脸上擦过去,对上柳烨风的眼睛。
“唉,苦命人啊,都是苦命人……”
他突然一副郁闷的神情,嘴里叹息连连,“周相一在那塔下已待了六年,不知道等他出来时,还记不记得你的脸呢?”
“他多半还是不会相信那则死讯,仍一个劲地念着他那位师姐的名字,满江湖地转个不停吧?”
他下垂的眼角逐渐上扬,竟又得意地对柳烨风笑起来。捻起茶杯,他翘起一根小指,指向柳烨风。
“那就没时间听柳琴曲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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