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白》醉怀天

21、客人 我们走！

　　脚边传来温热。

　　阿竹就安静地靠在柏晴的脚边，金黄的尾巴拂过她的衣摆。

　　“咦？你是？”

　　石阶下方，无愧怔怔地望着柏晴，随后头一转，接着问道：

　　“阿灼，这是谁？柏晴？”

　　他歪着脑袋，不可置信地瞅着柏晴，嘴里不停嘀咕着：“这么看来病得不是很重啊，站得挺稳……当真需要一直留在殿里养病？”

　　并未理会无愧的疑问，许清灼向柏晴简略介绍道：

　　“他叫无愧。”

　　除此以外，他没再做更多的解释，也没去看身旁的柏晴。肩头的黑羽大氅拢住他，替他拾起往日里掌门的威严。

　　身后，殿内的火灯已然熄灭。薄雾中，月色显得明亮了许多，银铃的色泽更浓，亮得柏晴目眩。

　　青石表面蒸腾着湿气，飘浮上来，迎面而来，像是能渗入到她的灰面具之下，触上她的皮肤。

　　“……无愧？”

　　柏晴听见自己沉闷而微弱的声音。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无愧又是铛啷啷一阵响，仰起小脸打量她。

　　“所以你真是柏晴吗？”

　　他那双浑圆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朝柏晴眨眨眼：“你放心啊，阿灼他，不对……是掌门他肯定能治好你的病的！虽然他有时候有点令人害怕……”

　　“但他其实对凌山派的徒弟一直挺好的！”

　　无愧眼神一飘，瞟了一眼旁边的许清灼，又把头扭回来，向着她猛一点头。

　　“嗯！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呀！”

　　话音刚落，只见他迈着步子就要冲上石阶，心思已完全不在柏晴身上。他跳到柏晴脚边，弯下腰，伸出手，终于抱住了心心念念的阿竹。

　　阿竹轻叫了一声，翘起爪子，差点撞上无愧的鼻尖。

　　“啊呀，怎么又踏黑了！只有再擦过了……”

　　无愧连忙用袖子抹去阿竹爪子上沾的黑泥，随后低下头，将下巴抵在阿竹的头顶，咯咯地笑出声。

　　“好阿竹，我们走！好不容易阿灼同意我今晚来和你玩……”

　　只见他一个转身，两步就飞跃下石阶，一溜烟就又冲出院门，奔入竹林不见了踪影。唯留下银铃的清脆声响，欢脱地绕在院内，久久不散。

　　柏晴迟疑地侧过身，透过面具去看许清灼。千言万语涌现心头，她最后却吐不出一个字。

　　“……如何？”许清灼似乎也不需要她再说些什么。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刚成了这副模样的那天，无愧这个名字，还是他老人家亲自选的呢。”

　　他托了托柏晴的手肘，示意她先进殿：“时候实在是不早了。日后有机会，我把这十四年里的奇闻，以及凌山派的秘闻，悉数讲给你听。”

　　“师姐你先回去吧，我去偏殿睡。”

　　柏晴抬手抚上灰面具，木然地用指尖摸索着表层，最后手臂一松，又垂在身体两侧。

　　*

　　夜已深。欲下未下的雨，终于落了满山。

　　来孟步履匆匆，顺着小路，穿过了竹林。她淡紫的衣衫外萦笼着一层微弱的光，雨落得密集，触上那层光时，却被隔在了外面。

　　银簪蒙上幽光，乌发仍是一丝不乱，衣衫平整，不见任何褶痕。

　　她停下脚步。

　　宁月楼就在不远处。有一道水蓝的身影正立在院门边。

　　那人手中提着黄灯笼，迷蒙暖光亮得鲜活，透过雨雾，四周竹林便被染上浓绿水色。

　　“来长老。”

　　见来孟前来，那弟子便转过身，朝着来孟恭敬行礼，连带着他提着的那团暖光也向下一沉。

　　来孟走到他身边，略微点头：“先进屋。”

　　进了大门，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来孟三两步径直踏入房门，而身后的那位弟子则在房门前停下，立于飞檐的遮蔽之下，石阶的边缘处。

　　身后的雨下得更急，一颗颗银珠般的雨水砸落在地，溅起的水花飞溅到石阶表面，缀上片片深灰的圆斑。

　　那弟子将灯笼轻放下，靠在门边，随后抬起手，向着来孟再行了一次礼。水珠自他额头滑落，滴在他那早已泥泞不堪的布靴上，晕染开深棕。

　　“有什么事要报于我？”

　　来孟已坐在进门左侧的座椅上，利眉明眸，眼下却染着一抹憔色。

　　“来长老，朴晨查到了些东西，和花遇明的行踪有关。”

　　她微微侧过身，面向着那门外的弟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那弟子头一低，连忙接着讲下去。

　　“朴晨打听到，前些年在确城，曾有人偶然在云袖楼外见到过花遇明的令牌……也许他回了确城。”

　　来孟顿了顿。她重新端起茶杯，渐渐收紧力量，杯中的茶水也随之轻晃。望向窗外的雨，连绵不绝，冲刷声填满了屋内屋外的寂静。

　　等茶水表面恢复平静，来孟这才开口回应。

　　“辛苦你了。”

　　她已整理好思绪，神色如常。松开茶杯，她将右手搁在桌上，食指轻轻地点着桌面。

　　那弟子抱拳向着来孟躬身：“弟子眼下尽快赶回确城，与朴晨汇合，沿着线索追查。”

　　他直起身，雨水顺着手肘一直滑到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孟重新拾起桌上的茶放到嘴边，唇刚要触上杯沿，又将茶杯拿远了。

　　“还有什么事？”

　　雨仍落个不停。那弟子面上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又闭上嘴，朝来孟一点头，俯下身要去拿那靠在门边的灯笼。

　　“有什么事就快说。”

　　来孟垂眸转着手中的茶杯。

　　“……来长老，”弟子手刚触上灯笼的提手，又松了开来，半俯着身对她说，“庭柏他今日又来了，坐在山门处，无论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软的硬的通通不吃，铁了心要到游霜殿请罪，长老您看是……”

　　“不见。”

　　来孟举起茶杯一口饮下，随后起身离开，将淡紫衣袖一甩，只留那弟子呆站在门外的屋檐下，手里沾满灯笼提手上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