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白》醉怀天

12、坠楼 “再杀一次

　　身后是坍塌声。

　　不用回头。只靠听就能分辨出，那巨蛇已顺利破开苦涯寺的石砖地，穿透穹顶，倾压入楼阁内。

　　黄衣人摘掉白面具，随手扔开，向前一闪身，坠下的木横梁刚好擦过后背。他反握剑柄，看准时机奋力一划，眼前的木窗便连同外圈的围栏，一同碎作棕红木屑。

　　楼阁之外，曾是永恒的夜色。

　　高楼侧面已被他破开通道。他携着楼内的光跃入半空，瀑涌而出的阳光瞬间漫过身体，染红原本灰暗的四周。

　　活风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开阔。远离了身后的轰鸣，整个人如同坠入了清冽的河水，全身被包裹住，耳边唯余风声。

　　身下的街道屋舍小如方匣，仿佛一踩就碎。

　　黄衣人张开怀抱，向下疾速坠落，闭上双眼再睁开，面上带着笑。他缓缓松开手中的剑柄，自下而上的气流鼓动衣袍，飞逝过面颊，吹散棕黑发丝。眼见着要落至地面，身下的气流却如逆水般托住靴底，他足尖一点，站稳脚跟。

　　棕黑长发垂落至腰。他面上虽染了尘土，却仍可见清秀轮廓，温和眉眼。

　　楼阁外石阶下，一众人已等候多时。或男或女，老少皆有，衣着花色各异，却齐齐注视着现身眼前的黄衣人。

　　“……相一？”

　　为首的老翁颤声问，雾白的双目惊得半鼓出眼眶。又听一阵脆铃声，老翁身后的女子摘下帷帽，欲言又止。

　　黄衣人不予理会，端着手臂，只顾垂眸拍打衣袖上的灰尘。

　　无人再语。

　　晨光熹微中，身后的楼阁内传来冰刃冷铁锵响，如飞散的细雪般飘到众人身旁。而黄衣人仍是静静打理着衣袖。

　　过了半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才抬起头，面庞的发丝轻滑过鼻尖。

　　“多谢。”

　　他平静道。眼里的光芒含蓄而空洞，嘴角虽笑得柔和，却隐隐沾有戾气。他偏过头，看向站在队伍最右边的刘携，朝其伸出手，摊开掌心。

　　“阿携，我的剑？”

　　刘携忙收敛面上的谄媚笑，闭嘴藏起焦黄的门牙，三两步奔到他面前。躬身低头，刘携双手托着剑鞘，小心翼翼放在他手中。

　　翠粉雕花，明黄剑穗。是许久不见的画春剑。

　　周相一接过剑举到眼前，握住剑柄，唰地径直抽出银刃。身后的晨光洒在刃面，金光耀眼。刃里同时也映着他的眼睛。

　　盯着剑刃，他忖度着，自己那双眼里，应是含着笑的。

　　周相一点头，似乎心情不错。咔地收剑回鞘，他拾起老翁手里捧着的暗红斗篷，手一挥便披上。

　　众人抬手躬身行礼，齐声道。

　　“恭迎使者！——”

　　周相一迈步走近老翁，在他肩上轻拍了拍。

　　“今日诸位怎如此拘谨。不必多礼。”

　　他笑意更甚，微眯着眼。

　　“是……”

　　老翁佝偻着背回应。待他直起身，身后的众人便也跟着免礼。

　　“走吧，先回碧山，”周相一向前走，队伍便自觉分到他两侧，“不知道和六年前比，变化可大……”

　　身侧传来金铃声响，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柳烨风的一双杏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手里仍紧攥着那顶帷帽，揉皱了轻纱。

　　“怎么了？”

　　柳烨风眉头轻颤，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响。

　　周相一似有些疑惑。但也不急，静待她开口。

　　“……许清灼，”柳烨风话语一出，颇为急切，煞白的脸上多了惊慌，“许清灼如今竟成了凌山派掌门！而另外那个化阙子居然还——”

　　“还活着。”

　　周相一打断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抬手抚上下巴，“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柳烨风还想说什么，周相一却转过身继续朝前走，抬手随意朝她摆了摆。

　　“……怕什么。也不知道路暖白躲在了哪个角落……反正在那之前时间充足，再杀一次不就好了。”

　　他轻松地说。

　　涟教众人跟在他身后。只留下柳烨风仍站在原地。

　　周相一的背影逐渐远去。柳烨风咬了咬唇，抬手戴上帷帽，朝前跑去，每迈出一步，帽檐坠下的金铃便发出清响。

　　见她没跟上，周相一便回过头向后张望，正巧瞧见渐明的日光在她身侧拉出一道深影。

　　“阿风，快跟上！”

　　周相一迎着日光，正朝她招手。棕黑长发蒙上一层淡金，笑容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