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白》醉怀天

12、利刃 若是手执燎

　　放下遮风的衣袖，柏晴侧过头，见卿霓已拔出佩剑，架在身前，眼里满是惊愕。

　　未等众人回过神，只听“咚”一声闷响，那店家已面朝下倒伏在地，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浑身筋骨，软瘫开来。

　　他背部已中数枚深蓝暗器，鲜血逐渐濡湿黄衣衫，渐渐淌落。

　　祁符抽身，向后撤步，避开扩散的血迹，握扇抬手护住身后的众人。凝神静气，他注视着前方昏暗的房间。

　　弟子们哗啦啦地抽出佩剑。柏晴滑剑出鞘，留意四周动静。

　　似乎有微弱的声响。

　　轻微的脚步声。压过木制地板，吱嘎响动，缓缓逼近……

　　柏晴目不转睛，想看清那渐渐从暗中浮出的人影——

　　唰！

　　刹那间寒光闪烁，一道银刃突破昏黑，直逼祁符眉心。

　　袭来的剑刃破开前路，掀起猛烈狂风，吹起祁符的黑发，掀乱水蓝衣摆。

　　只见祁符略微向左一偏头，轻松避开，手一扬，素白扇面靠上利刃，再动手向外一压。霎时间，剑刃如雪般碎落，满地银屑，四下顿时脆响一片。

　　祁符趁机抬扇，划向来者的脸。扇面含杀意，泼出银波，嗖地擦过那人斗笠之下的面罩，爆出几点火星。

　　那人向后一仰，躲了开来，面罩被刮出划痕，却仍将他的下半脸遮得严密。他也不去拔腰间另一把佩剑，索性借力仰坠下去，触地时食指一撑，瞬间发力直至腰身，猛一扫腿，袭向祁符的侧脸。

　　锵！

　　祁符用扇骨，死死抵住那人腿上的胫甲。二人僵持，力道不减，震颤着发出兵甲交错的哗啦声响。

　　眉头紧蹙，祁符俯视那人，咬紧牙。

　　“乌霖甲……”

　　“你是夜霖的人——”

　　未等他说完，那人猝然收了腿上的力量。扇面没了靠力，往下一沉。

　　察觉到另一侧的冽风，祁符立马抬手挡住那人击来的拳头，顺势一把握住其手臂，往后一抽，右手握扇，疾刺向其喉咙。

　　只见那人足尖点地，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猛一拧被祁符控制的手臂，手臂发出令人战栗的骨头噼啪声。祁符一顿，手一松，竟被他挣脱开来。

　　那抽出的扭曲手臂瞬间恢复原状。扇尖刚好擦过那人下巴，随即自上而下破开他身上的黑袍，风呼啦啦地一吹，现出内里的玄青衣衫，腰间戴着鎏金带钩，璀璨夺目。

　　在祁符惊异的目光中，夜霖黑衣人飘然翻身，掠过众人，手一撑围栏，仰面坠下楼阁，最后身子一转，稳稳地立在最底层的平台上。

　　他仰头，轻抬斗笠，望向三楼的凌山派众人。柏晴看清，在他压住斗笠的手上，一枚翡翠扳指正散发着莹莹绿光。

　　一时间，凌山众人默然无声，面色凝滞。

　　“……”

　　移步走近围栏，祁符展扇，在身前缓缓扇动，扇面却被捏得起了褶皱。

　　楼下那人的目光，正正对上柏晴的眼睛。

　　一双含着狠戾的鹰眼，虽处在斗笠下的阴影里，却仍可见其中凶芒。

　　柏晴捏紧垂在身侧的佩剑。

　　竟又是夜霖恶贼。

　　那绿扳指……倒是在前往凌山参加试炼之前，在那客栈里见过。

　　通体莹翠，色泽正得发邪，是世上少有之奇珍。认错的可能极小。

　　那支射向卿霓的箭，莫非也是借了这扳指的力？

　　“晴，晴姐姐，”卿霓在一旁双手抓着剑柄，艰难咽下口水，“这夜霖恶贼干嘛突然冲出来攻击我们——”

　　就在此刻，四周同时爆发出轰鸣，伴随着尖叫和呼喊声，整个楼阁为之一震，扬起灰白烟尘，铺天盖地，那枚翡翠扳指也被吞没，隐去光芒。

　　柏晴抬头望着满天灰雾。明暗交错间，许多道黑色身影穿行其中，行踪飘忽，时隐时现。环状通天楼阁发出狭长摧折声，摇摇欲坠。

　　坏了。

　　先不论夜霖恶贼。

　　柏晴目眩。心里绷紧着的弦，啪地一声断裂。

　　平逢坊位于苦涯寺正下方。那里毕竟关着——

　　又是一阵破天的轰鸣。

　　——那里毕竟关着，那个臭名昭著的涟教使者……

　　一时茫然，她觉得手中的剑愈来愈重，愈来愈滑，就快要溢出指尖。

　　如果手中握着的，是路暖白的燎雪剑……

　　上空传来的倾塌声不止，粉尘如絮般坠了满身。卿霓僵立在一旁，静得出奇。

　　若是执着燎雪剑……

　　木块穿透烟尘，自上砸落，脚下平台摇晃不止，逐渐向前倾斜。场面一时混乱。

　　几声钝响从另一边传来，听着像是钢铁重物摔落在木板上。柏晴警觉回头，忽感一抹潮湿飞溅至面颊。

　　带着温热，还未粘腻。

　　她抬手去擦，再放下，虎口已粘上血色。

　　楼阁里逐渐泛起一股呛鼻气味。那钝响的源头处，烟尘中闪过一抹青寒刀光。

　　祁符思量已毕，轻啧一声，抬手握扇一挥，拨开烟尘。

　　一缕晨光从破损的穹顶倾斜而下。烟雾散尽，阳光直坠在平台的那一端，亮出两道人影。

　　灰面具，银锁链。

　　是那名先前在苦涯寺门边，迎接凌山派众人的武僧。他正握刀，刀尖缠绕血色，直指着对面那人的脸。

　　对面竟是方才的夜霖恶贼。斗笠压得极低，手里拿着剑，却摆在身侧。柏晴瞧不见他的眼睛，但他手上的扳指正迎上阳光。

　　血顺着他手臂淌落，绕过扳指，被光照亮，明红如烈焰。

　　那二人握着利刃，谁也不动手。

　　看清人影，祁符像是撞见极可怖之事般，面色铁青。他手里的折扇发出脆响，扇骨断裂。

　　他猛一回身，看向方才取翩兰的房间。

　　众人似醒未醒。柏晴跟着回过头，知晓祁符为何错愕。

　　先前取得翩兰的房间内，已空无一物。而门前，那黄衣店家的尸身也不知所踪。

　　忽觉后颈一凉。柏晴怪自己没早些察觉。

　　那夜霖恶贼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凌山派众人。

　　但目标又是什么？

　　珍宝？

　　环绕四周，破损的楼阁内，所有残余的房间均已空无一物。失去各式宝物，屋内只剩普通的木色，光彩不再。穹顶之上的破口开得更大，刺眼的阳光涌入，柏晴一时难以睁开眼。

　　直觉告诉她，那夜霖恶贼的目标不是珍宝。

　　她抬手挡在眼前，留意上方的情形，忽然，一丝暗影自高处背光划过。

　　速度虽极快，柏晴还是瞧见那影子身上被暗器破开洞、被血渍濡深的黄衣衫。

　　她本能地想脚下发力，一跃而起，亲自追上那影子，却觉腿部被一股力量牢牢拽住，动弹不得。

　　稍纵即逝。

　　那丝暗影闪身，穿入一旁楼阁内的断木下，不见了踪迹。

　　穹顶之上的破洞处，阳光似乎在变淡。

　　能听见“嘶嘶”的声响，自上而下，如泼雨般灌入楼阁，激起人一身薄凉。

　　“祁师兄！”

　　祁符原本怔在原地，听柏晴猛一喊，这才抬头，神色霎时更惊。

　　他抬手勉强挡下一团青影，收手一看，折扇正中已燃起青色火焰。火焰边缘发黑，往外扩散，祁符速将折扇往前一掷，那扇子便在半空被火焰彻底吞没，哗啦一下化为灰烬。

　　头顶被阴影笼罩。穹顶破洞处，正堵着一只硕大竖瞳蛇眼，散发着金黄光芒。

　　蛇眼缓移，俯瞰楼内众人。

　　轰隆！

　　顷刻间，穹顶訇然倒塌，整个平台被坠落的碎木撞得地动山摇，就快分崩离析。众人连忙躲闪，留意脚下，跳离平台开裂处。

　　高处的巨蛇完整显现。日光淬着那一片片雪白的蛇鳞，散发幽幽冷光。那身躯比万年古树更粗壮，嘶嘶的吐信声嘈杂刺耳。

　　柏晴抬手护着卿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巨蛇。巨蛇瞳孔一转，猝然向着凌山派众人喷出数道青绿炎毒，形如细针，破气划空，飞泻而下。

　　祁符忙闪身要去护住众弟子，奈何那攻击速度实在太快，他虽已竭尽全力跃起，伸手去挡，但那毒还是刚刚巧划过他的指尖，呲地一瞬燃起点点绿光，就要逼近卿霓的眼睛。

　　卿霓早就吓得全身动弹不得，忽觉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猛地一推，身体飞速被推开，刚好错开那针状炎毒。

　　一下子侧摔在地，卿霓呼吸急促，隔了半晌，便抱紧手臂，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刚刚那道力量，已击碎她的骨头。

　　祁符仓皇站住脚，望见坐在地上呻吟的卿霓，转头一看，柏晴也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捂着胸口，神情痛苦。

　　他赶忙要上前查看二人的情况，余光里又瞥见巨蛇转过头，就要再次发动攻击。他干脆在半空抽出腰间闲置已久的佩剑，向那巨蛇挥去。

　　寒光飞闪，锵然一声，那道剑气震得巨蛇向后仰起，撞碎后方残留的木阁楼。

　　祁符趁机闪到二人身边，面色焦急。

　　柏晴挣扎着抬头，强装镇定。方才为救卿霓，她出手一推，动用了些许原有武功，导致肉身受了点损伤，但勉强还能支撑住。

　　她出手时，刚碰上卿霓的手臂，忽觉手背一热，像是有道外力按住她的手，狠推了一把。

　　巨蛇此时已恢复，重新袭向众人。

　　柏晴感受到一股杀气。她捂紧胸口，气息紊乱，却瞥见祁符松了口气。